第679章 这是我?
不知又过了多久。
那股暖流慢慢退下去了。
不是突然消失,是像潮水退潮一样,从四肢末梢往躯干中心缓缓退去,退过手腕、退过膝盖、退过髋骨,最后汇聚在小腹深处那个她说不清具体位置的点上,轻轻跳动了最后一下,然后归于沉静。
她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环形吊灯还是那盏灯,灯罩边缘那层很薄的灰还在。
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还在,但比刚才听起来更清晰——不,不是气流声变大了,是她的耳朵突然能分辨出那个声音里更多的细节:冷媒在铜管里流动的沙沙声,出风口叶片轻微震颤的嗡嗡声,还有更远处——窗外二十几层楼下——汽车轮胎碾过路面时带起的水花声。
她从地毯上坐起来,觉得身体有些不一样。
不是那种被药物强行拉起来的亢奋,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安静的——身体的每个部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轻盈地、恰到好处地嵌合着;以前起床后总会僵硬片刻的右膝,现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恶臭。
很刺鼻,像是下水道堵了很多天后被太阳暴晒发酵的那种酸腐味,又像是夏天厨房垃圾桶里忘了扔的鱼内脏。
她低头一看,手臂上、手背上、所有裸露的皮肤上都覆盖着一层黑乎乎的、黏腻腻的东西。
不是汗,不是油,是某种从皮肤毛孔里渗出来的污垢,颜色很深,黏稠得像稀释过的沥青,散发着她这辈子从未在自己身上闻到过的恶臭。
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刮了一下小臂上的那层污垢,指甲划过的地方露出底下一条很白很嫩的皮肤。
那条白色和她原来的肤色差别很大——不是擦了粉底或涂了美白霜的那种白,是婴儿皮肤刚出生时还没接触过任何阳光和空气的那种近乎透明的乳白,像被剥掉了最外面那层被岁月打磨过的旧壳。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浴室门口。
浴室的门是推拉的磨砂玻璃,拉开的瞬间差点绊到浴室门槛。
她拧开水龙头,热水从头顶的花洒里喷出来,打在肩膀上有轻微的刺痛——不是水温太高,是她的皮肤突然变得比以前敏感了许多,每一注水流的落点都清晰可辨。
她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往下淌,淌过锁骨、胸口、小腹、大腿。
她看着脚下的瓷砖,水从她身上流下去的时候已经不是透明的了——是灰黑色的,很混浊,像是把积攒了几十年的杂质全部冲进了同一条水流里。
那些灰黑色的水顺着地砖的缝隙流进地漏,打着旋涡,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她挤了三次沐浴露。
第一次的泡沫刚搓上去就变成了灰黑色,冲掉的时候带下来一层更薄的污垢。
第二次的泡沫终于变成了白色,但冲洗之后她在手肘和膝盖弯这些容易忽略的位置又搓出了一些灰扑扑的细屑。
第三次她洗得很慢,从耳后到锁骨,从锁骨到腰侧,从腰侧到脚踝,每一个地方都用沐浴球仔细擦了两遍,直到所有泡沫都保持纯白。
她关掉水龙头,拿起浴巾把自己裹起来。
浴巾是酒店那种很厚的纯棉浴巾,平时她用的时候觉得挺舒服,但今天浴巾擦过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棉线圈在纺织过程中留下的极细微的凹凸不平,毛巾边缘锁边的那道缝线,甚至还有烘干机里带出来的极淡的柔顺剂香味。
她赤脚站在浴室地上,瓷砖被热水冲得很暖,踩上去很舒服。
她伸手把镜子上那层水雾擦掉。
镜子里的水雾被抹开后,露出一张脸。
她看着那张脸。
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间夹着那块刚擦完镜子的湿毛巾。
毛巾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洗手台上,发出很轻很闷的一声啪嗒。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那张脸上没有她每天早上照镜子时习惯看到的那几条细纹——眼角没有,嘴角没有,眉心那道因为长期皱眉而留下的竖痕也没有了。
不是被化妆品遮住了,不是被光线美化了,是真的没有了。
皮肤是紧致的,从颧骨到下颌的弧线比记忆中更流畅,嘴唇的颜色从暗沉变成了某种很淡很自然的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