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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与单位与汪琪与外面的世界

可惜的是,蒋武汉同志因病去世了,接任的党组书记就是严名家。严名家接任的那年,年纪还不到五十岁,染一头黑发,使用发胶,西装、花哨的领带。严名家刚来的时候,把卞容大唬住了。他热情,豪迈,侃侃而谈:门前三包,五讲四美,四项基本原则,三个代表,白猫黑猫,发展才是硬道理,关于增强本单位竞争实力以及如何代表先进文化的构想。其讲话事先打印成册,开会时人手一份,会后报送省市有关领导、办公厅、人大、政协、有关兄弟部门以及主流新闻媒体——电视台和日报社。严名家也拍卞容大的肩,称兄道弟,十分的亲切与信赖。从此,卞容大便开始为严名家整理讲话材料,打印成册,分发到各科室,封装送公文转换站。卞容大不断地在筹备各种活动,广泛获取企业赞助,各种活动的开幕式一定要冠冕堂皇,力争省市有关领导出席,请主流媒体记者吃饭,邀约电视采访,催促新闻见报。开幕以后,就可以轻松潇洒了。卞容大总是以为,当会议与活动结束之后,他们就可以实施一些建设性的具体设想了。然而,严名家的会议与活动,永远都没有间断的时候,有的会议,都举行到俄罗斯去了。如此几年之后,卞容大恍然大悟:严名家们的工作就是会议与活动,会议与活动的实质内容就是游山与玩水,会议与活动的表面效果就是空泛的鼓噪与喧哗。

汪琪告诉卞容大:社会上有人把他们单位称为玻璃吹牛协会。

汪琪的肚子大起来的时候,把卞容大吓了一大跳,这个年轻文秘的肚子怎么像怀孕一样鼓起来了?原来,汪琪真是怀孕了。汪琪不声不响地结婚了。单位的人没有吃喜酒,没有凑份子送礼物,没有人去闹洞房。作为办公室主任的卞容大十分抱歉,这是组织对这个人的严重忽略和失礼。汪琪说:“我结婚你道什么歉?”汪琪说:“严书记一天到晚在外面出差开会,你们几个干部一天到晚在参加活动或者举办活动,神仙都不在庙里,和尚们还念经?现在是太阳最红,麻将扑克最亲了,谁还关心你结婚不结婚?我又不是傻子,还劳心费神地去告诉每一个人:我要结婚了。”

卞容大说:“再怎么说,结婚是大喜事啊!记得我结婚的那年,我们单位的同事从武昌赶到汉口来,公共汽车坏在六渡桥了,大家一直走到我们家,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我们也一直等着,大家来了我们才举行典礼。那个热闹啊!那是终身难忘的啊!”

汪琪说:“卞主任啊,醒醒吧。集体主义的时代,早过去了!像这种干耗国家财政的单位,不是我乌鸦嘴,说话晦气——迟早要散伙的!”

汪琪只有对卞容大说话,才这么犀利,这么刻薄,这么亘接,这么恶毒和这么客观。也正是因为汪琪能够对卞容大这么信任与坦率,卞容大才把她引为心灵密友的。他们说这番话的那天,是下班的时候,窗外大雨滂沱。汪琪站在卞容大身边,背着手,随意地腆着她微微凸起的小腹,悠闲地等待大雨变小。当大雨迟迟不肯变小的时候,汪琪就回到她的办公桌前玩电脑去了。只有卞容大依然站立在窗前,看着大雨:汪琪答答答的打字声仿佛是雨的节奏,这节奏很快就把汪琪带进了网络交流,把卞容大带进的却是比表面现象更为幽深的过去和未来。卞容大一下子看不见他的事业了。蒋武汉那“再度辉煌”的激励声言犹在耳,卞容大却无法感知何谓辉煌了!是的,卞容大只得承认,现在的玻璃吹制协会只是一个消耗国家财政的空皮囊。会议与活动只是严名家的政绩。群众的人心散了,近年来,这个单位没有婚礼了,没有新生儿的啼哭了,没有大家一起去替哪位职工搬家了,没有聚集在东北老同志家里包饺子了,没有谁记得分发避孕套了。如今,这个城市的街道变得如此陌生。在大街上和公共汽车里,再也难得遇见熟人。一天跑出去两趟,就会感到疲劳。当年的通讯员朋友们,早已风流云散。多情的长裙,不知何时凝固了它的飘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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