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风城就和它的名字一样,是一座好像空气当中都飘散着盐粒的城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咸腥与苦涩,像是化不开的盐在鼻腔里冲撞一般,让鼻腔感到钝痛、红肿、乃至……恶心。
如果说一座城市里有生命的话,那么这座盐风城,大抵是寿数已尽,如今横亘在海岸边上的,不过是它的残骸,被海水腐蚀得凹凸不平的海岸和路面,倒塌蛀蚀而无人修理的房屋,以及毫无生气,令人不寒而栗的活雕像。
蜗居在这已经失去了任何生气的城市当中的,也早已经不是正常的人类——他们目光呆滞,思维迟钝,甚至连自主的思考和表达都成问题,他们以目视所见之物为自己命名,也互相命名:铁皮、砖头、画框……呆滞的,一动不动的人,就连呼吸都极细微,就好像他们真的是没有生命的砖头、铁皮、画框……
当歌蕾蒂娅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呈现在她眼前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呼唤她来到这座盐风城的,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同胞”,也不是什么伟大的使命,但她仍然有事情可以做,尤其是当她目睹着眼前的阿戈尔人神情狂热地完成了又一次的布道,而下方的那些活体雕像也难得地,机械地重复着这个阿戈尔人的声音与动作,做出了他们除了进食以外可能是一生当中最激烈的反应,随后又零零散散地离开,继续散布在这座城市的尸骸当中,等待着下一次与“主教”的会面,又或者在海边采集食物的机会。
“……我不想用那个名字称呼你,或者说你也希望我称你为‘主教’?”歌蕾蒂娅跟在那一头海藻的身后,缓缓步入了教堂。和散落在这座城市里的其他建筑不太一样,这座教堂显然有着被人精心维护的痕迹,不仅完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华丽高贵。但这完整的建筑却并不能让歌蕾蒂娅有着哪怕一丝的安全感与满足,因为这里过于阴暗,仅有的几处光源小气地投射在教堂大厅的角落里,而真正用得上的地方却保持着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冰冷的气息当中带着海藻的腥气与毒性,将真正致命的危险味道与位置掩藏起来。
被歌蕾蒂娅用充满警惕的视线盯着背后,成为了“主教”的昆图斯却并不感到紧张,他发出着狂人一般“嘿嘿”的低沉笑声,仿佛在教堂之外,面对着那些活体雕像慷慨激昂,虔诚神圣的他并非伪装,但身为近乎完全掌握真相的他来说,这种虔诚越发真实,只能证明他的精神状态与思虑图谋越发危险,也就越发容易,被他身后的歌蕾蒂娅直接把头砍下来。
但他还是低沉地笑着,仿佛全然信任着歌蕾蒂娅一般用后背对着她,然后发出舞台剧一般浮夸且矫揉造作的声音:“啊,如果你愿意那样称呼我,我想那对我们双方都是一件好事,那说明你还有救。现在投入祂的怀抱,洗净你那身上最脏污的杂种血脉,成为我们的兄弟姐妹,然后为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赎罪,这样你还有一丝机会赢得我的尊重。”
回应他的是歌蕾蒂娅一瞬之间架在他脖颈侧面的长槊,凌厉的破风声和干脆的动作带着歌蕾蒂娅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意:“我可从来没有把那些东西当成过‘同胞’,至于你,我希望你能够安静一点,同时放弃你那不切实际的妄想,这样的话也许至少能为我们双方都节省一些时间,以及最重要的,减少我们之间的不愉快……”
明明看起来只要歌蕾蒂娅一松手,那沉重的武器就足以将昆图斯主教竖着劈成也许不那么光滑的两半,但他仍然没有一丝惊恐的样子,甚至有勇气抬起手,只是轻轻地用一根食指抵住那沉重锋利的剑刃,轻轻将歌蕾蒂娅的长槊推开。而在那之后,他才终于回过头来,正面看了一眼此时同样融入了阴影当中的歌蕾蒂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