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莹转过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喜儿已经坐在车里等着了,见她上来赶紧往里挪了挪,腾出靠窗的位置给她。嘉莹坐定后掀开车帘朝外望了一眼——越府大门口站了一排人,蒲氏被越庭祖扶着,越裕文站在门廊下,青鸾的裙角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后面的马车旁,苏霖青也上了车,隔着车帘看不见人,但嘉莹知道他也在往这边看。
“走吧。“她放下车帘。
车夫扬了扬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了越府大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辚辚声。嘉莹听着这声音从熟悉变得陌生,她的脸侧着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那块被晨光照亮了一角的车帘上。喜儿在旁边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憋住,掀开她那边的小帘子探头往外看。
“小姐!二少爷在马上跟您挥手呢!“
嘉莹侧过头透过喜儿掀开的缝隙看出去,果然看到越显文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车队旁,正咧着嘴朝这边挥手,嘴里好像在喊着什么,但隔着车马声听不清。她冲他摆了摆手,越显文收到回应,满意地转回去继续在前面带路。
蜀郡的街道在晨光里渐次醒来。最早开门的是包子铺,蒸笼里的白汽一团团冒出来,带着面香和肉香,顺着街道飘散开。然后是茶水摊的棚子,摊主正往炭炉里添新柴,火苗腾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再往前走,城门已经遥遥在望了。
“小姐,您睡会儿吧,路还长着呢。“喜儿说着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枕头递过去。
嘉莹接过来放在背后靠着,闭了闭眼。车轮声变得规律而绵长,像一支单调的催眠曲。她并不真的想睡,但这种听着车轮声晃晃悠悠前行的感觉让她觉得很安心。越家也好,蜀郡也好,在身后一点一点远去,而前方的路一点一点展开。
她伸手摸了摸衣领下那块暖玉,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
衡之,我替你走出去看看。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蜀郡南门,晨雾像一匹半透的纱,轻轻覆在官道两旁的田野上。远处的山影还笼罩在青灰色的光线里,轮廓模糊。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听见马蹄声抬头望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官道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蜀郡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一道青灰色的线,最后被晨雾彻底遮住了。
嘉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收回来,靠回了枕头上。
喜儿在旁边已经开始翻她那个装酒的小坛子了,盖子拔开闻了闻又塞回去,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前面的马背上,越显文正跟冬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冬禄牵着备用马跟在他侧后方,时不时应一声“是““对““少爷说得对“。苏霖青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手里翻着一本旧得泛黄的《水经注》,但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一眼前面的路,确认嘉莹那辆马车还在视线里。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把官道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这条长路向南而去。
越显文骑在马上哼起了小曲,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他自己唱得挺乐呵。冬禄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喜儿终于忍不住拔开酒坛灌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一边咳还一边喊:“好酒!“
嘉莹靠着车壁笑了一声。
路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