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哉斯言。”我接过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道,“既然人并非理性,那么现实的博弈也并非像棋局那般一览无余。简而言之,便是所有人或许都不清楚这一场博弈所谓何物,更不清楚对方所思所想。莫说是维多利亚的工人士兵,哪怕是询问一位养尊处优的议员,恐怕他甚至说不出谢拉格身处何处,有无陆路可通,更遑论博弈。”
“啊,真遗憾,虽然现实便是这样。布朗陶家的妹妹就曾向我埋怨,莱塔尼亚、卡西米尔之地,无数外交使节不知谢拉格,无论喀兰贸易,更别提什么洽谈合作。”说到这里,恩希欧迪斯自嘲般地笑了笑,随后端起茶杯,饮下有些苦涩的茶水。
“哪怕是我也不敢说知道你的手里藏了什么样的牌,又怎么能做出完全正确的决策呢?”看向身边思考状的极光,我愉快地笑了笑,然后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当然还有最后一点。坐在棋局两边的双方乃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绝不可能合作。然而现实中又如何呢?若是棋手握手并进争取更大的共同利益,博弈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了——嗯,需要追忆一下喀兰贸易公司与罗德岛之联盟的稳固程度与什么有关吗,盟友?”
“与你我的想法有关。你的建议掷地有声,非常有价值,我的盟友啊。”
他的嘴角同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便放下已经空了的茶杯,还不及他人反应,就举起茶壶为自己再满上一杯。
我放下手中已经空了的茶杯,然后耸了耸肩:“虽然我想你也不需要我的谏言,不是吗?这一趟列车上的贵客可多得很呢,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的发言人、哥伦比亚莱茵生命的生态科主任、甚至还有维多利亚查特维尔大公爵的使节……如果不说的话,我还以为自己是要去拉特兰参加万国会议。这么多人,总不能说都是因为谢拉格的美景而放下了工作的繁忙,专程前来旅游的罢?”
“谢拉格展现开放数年后的发展成果,银心湖中耶拉冈德神像的落成典礼,各国使节被邀请前来观礼,列车上就多了几位乘客,有何不可呢?”喀兰贸易的总裁端起茶杯,故作轻松地向我问道。
“并无不妥。”我也端起茶杯,向他笑了笑,“若是双方博弈,尚且可设模型、立算式、做推演;若是三方博弈,便麻烦许多,得考量三方对于彼此之态度;若是四方、五方、六方呢?只怕如浑浊之水,难窥其深。而俗语有云,混乱乃是阶梯。”
“很多人想往上爬却失败了,且永无机会再试。失败毁了他们。有人本有机会攀爬,但他们拒绝了。”
“而你我仍屹立于此。”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而笑,随后便以茶代酒,轻轻地将手中的茶杯碰了碰,一旁的极光则有些出神地望着这一切,午后的列车包厢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公事已毕,两人的话题便轻松了许多,从他的两位妹妹,到谢拉格的旅游,甚至还有彼此的过去。
不知不觉间,分针已经转过了一轮,恩希欧迪斯才起身,重新披上了他的那一件大衣:
“今日之来访实在是令人愉悦,我的盟友。而如今我尚有工作未完成,期待与你在谢拉格再会。”
“若是如此思念我,那么我便在谢拉格多住一阵。而这一回……也不需要邀请函了。”
两人再次相对而笑,然后互相道别。
事已至此,喀兰贸易总裁的来访也就已经落下了帷幕,而在我送他走出车厢之际,恩希欧迪斯还轻轻地向我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垂头一看,鲜红的盒子上赫然镌刻着“100”的数字,毫无疑问那是产自维多利亚的避孕套,伴随而来的还有那充满磁性的嗓音在耳边的低语:
“一点小小的礼物,我想你会需要这个的,迪蒙博士,希望你也能好好善待那个来自谢拉格的姑娘。”
“啊,感谢你的心意。不过……”我收下了他的馈赠,藏到了衣兜中,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我们平时都不用这个的。”
恩希欧迪斯脸上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尴尬,不过又很快变回了那满怀深意的微笑:“那么,祝你一路顺风,我的盟友。”
“也祝你的视野一帆风顺,朋友。”
他缓缓离去,只给我留下一个黑色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