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老在睡梦中安详离去,面容平静,只是卸下了一身沉重的风霜与记忆,终于得以长眠。
按照他队正的身份,箫珩以足够庄重的将士礼仪安葬了他,墓前立了一块青石,刻了他的名字:维安…维护安定和平的苍莽戍堡小队队正肖维安,还有一把简朴的长枪和戍堡的轮廓。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几位知晓内情的暗探和沈清越默默送行。
处理完肖老的后事,接连几日,箫珩异常沉默。他照常处理公务,部署对暗漕及黑水坞的进一步监控,追查鸣沙谷的零星线索,但周身的气压却低得骇人。
肖老的逝去,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心底沉积多年的块垒——不仅仅是二皇兄箫珏的惨死,更是那些湮没在史书寥寥数语中,成千上万埋骨边关的无名将士。
他们用血肉换来了如今的太平,可这太平之下,阴谋涌动,真相依旧沉埋。他想要守护的这份安宁,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坚实,而通往清朗乾坤的道路,依旧布满迷雾与荆棘。
可能触及的线索,随着肖老的逝去,再次变得渺茫。那种近在咫尺却终究落空的无力感,沉沉压在心头。
这夜,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召见任何人。属于翊王的正寝内,烛火通明,却更显寂静。
箫珩独自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没有公文,只有一壶酒,一只白玉杯。他甚少这样独自饮酒,更厌借酒消愁,可今夜,胸中那口无处宣泄的郁气,却似乎只有这辛辣的液体方能稍作镇压。
他没有放纵,只是沉默地一杯接着一杯,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烛火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那惯常的锐利,此刻蒙上了一层罕见的疲惫与寂寥。
这几日沈清越也察觉了箫珩的沉闷,肖老的离去,她也伤感,但她更能理解,这件事对箫珩的冲击,远非“伤感”二字可以概括。那是信念的震颤,是责任的鞭笞,是面对巨大谜题与牺牲时,一个肩负重担之人最真实的无力与不甘。
她犹豫一会,最终还是端着一壶刚沏好的安神茶,缓步向他的寝殿走去。殿外值守的墨离见是她,并未阻拦,便为她打开了殿门。
殿内,酒气混合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箫珩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似乎并不意外,又或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暇他顾。
沈清越走到榻边的小几旁,将茶盘轻轻放下。她没有看他,而是拿起一只干净的茶杯,斟了热茶,然后,轻轻放到他手边,换下了他指间那杯犹带余温的烈酒。
“酒烈伤身,夜寒侵体。殿下心中郁结,非此物可解。”她的声音平静,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箫珩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不像平日那般锐利逼人,反而因酒意和情绪,显出几分涣散与少见的清澈。他看着她被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镀上一层柔光的脸,没有动那杯茶,也没有说话。
沈清越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桌清辉,看向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是说给他听:“肖老走得很安宁。他也看到了这片他曾经誓死守护的繁华人间。对他而言,这已是求仁得仁,是最好的归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里:“殿下不甘的,是鸣沙谷下落不明的真相,是沙场上那数万将士枉死的冤屈,是这背后蚕食国本的蠹虫。”
箫珩听着她的话,握着空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总是能一眼看穿问题的核心。
“查不到,非战之罪,乃敌之狡。”沈清越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安慰的绵软,反而有一种医者剖析病症般的冷静,她转过脸,清冽的目光终于与他晦暗的眼眸对上:“殿下此刻的沉郁,清越明白。是觉辜负了那些枉死的英灵?还是觉得前路依旧混沌,肩上重担难卸?”
她轻轻摇了摇头,“但殿下忘了,肖老只是想‘守住’。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是相信还有人会继续坚守。殿下如今坐在这里,更应保重自身,而非损耗心神”
她的话,剖开了他情绪混沌的外壳,没有虚浮的安慰,只有建立在共同认知之上的懂得与提醒。
箫珩久久地凝视着她。月色下,她神情平静,目光清澈而坚定。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心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