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六年冬,第一场大雪落满了帝都盛京。
翊王府书房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一室冰寒。箫珩负手立于窗前,白袍素衣衬得他身形颀长挺拔。
八百里加急军报撕碎了京城的宁静:二皇子景王箫珏,于北朔之战中深入敌后,不幸殉国,尸骨无存。
举朝哀恸,唯他箫珩,不信。
那个曾手把手教他挽弓、在他受尽欺凌时将他护在身后的兄长,那个用兵如神、仁厚睿智的大梁储君人选,怎会如此轻易地陨落?那军报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蹊跷。
棋盘上经纬纵横的无声杀伐,兵书战策里吞吐着万里河山的韬略,那些原本只为生存而习得的知识,在昔年萧珏沉稳的教导下,成了少年手中唯一可以紧握的武器。
五年后,永熙二十二年夏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跪伏于地,呈上一卷细小的纸卷。“殿下,密报。”
箫珩未回头,只伸出一只手。纸卷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六州已定,暗流犹在。”
他眸光骤寒,五年了,他浴血搏杀,用无数敌酋首级和收复北朔六州的赫赫军功,终于换来了重返京城的资格,也换来了暗中织就这张情报巨网——“夜枭”!四方暗探一出,从未让他失望。
二皇兄的死,绝非战败那么简单。那背后,定有一只甚至数只来自这繁华帝都的黑手。
他转身,烛光映亮他半边脸庞,俊美无俦,却冷硬如石刻,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眸,翻涌着嗜血的戾气和刻骨的偏执。
“继续查。”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一个都不许漏。”
“是!”黑影领命,再次无声融入黑暗。
箫珩踱回案前,目光落在虎符上。五年沙场磨砺,早已褪去了他少年时最后一丝柔软。世人只知翊王殿下战功彪炳,亦知他手段狠辣、性情孤戾,令人惧怕。
这恶名,他求之不得。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放松警惕,也才能护住自己,去揭开那血色的真相。
仲夏的蝉鸣聒噪异常,却压不住皇城下翻涌的暗潮。大梁王朝,煌煌百年,此刻正如一架行至险峰的车辇,看似平稳,实则轮下便是万丈悬崖。天子萧翰端坐龙庭,睥睨着下方一群披着朝服,内藏爪牙的“孝子贤臣”。
一众皇子们日渐长成,羽翼渐丰,帝国的根基在无声的倾轧与猜忌中日益动摇。这位精于制衡的帝王,如同一头暮年的狼王,警惕地环视着每一个可能扑上来撕咬的幼崽。
而他最忌惮的,正是那匹伤痕累累,眼神却越来越幽暗,力量也越来越危险的孤狼——他的第七子,翊王萧珩。
五年前,十六岁的箫珩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儿臣恳请父皇准允,代兄出征,北定朔州,扬我国威!”他目光如炬,直射御座,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儿臣愿立军令状!五年为期,若不收复北朔六州,甘愿军法处置,永不入京!”
五年征战马踏北朔六州,而今箫珩率黑翎军返京,孤傲的铁蹄终是踏碎这繁华盛京的宁静。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窒息之感,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或敬畏、或探究、或忌惮地投向那立于玉阶之下的身影。
箫珩一身亲王蟒袍,玄衣金纹,眉宇间是经年沙场淬炼出的凛冽煞气,即便垂眸静立,也如一头蛰伏的猛兽。他平静地陈述着北朔战事,声音沉稳无波,五年的血火峥嵘、九死一生,已成轻描淡写的过往。
龙椅上,皇帝听着,面上带着欣慰的笑意,不时颔首,然而那双深陷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难以捉摸的幽沉。
“好!珩儿不愧朕的好皇儿,勇武非凡,扬我国威!收复北朔六州,此乃不世之功!”皇帝抚掌大笑,声震殿宇,“赏!御赐金册,府邸一座,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增邑千户!”
“谢父皇隆恩。”箫珩单膝跪地,谢恩之声听不出半分喜悦。
百官纷纷出声附和,盛赞翊王殿下英武。然而,这溢美之词背后,有多少是真心的敬畏,又有多少是忌惮的试探,唯有各自心里清楚。
五皇子宸王箫彻站在前列,唇角噙着一贯的温润笑意,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冷芒。他这位七弟,如今羽翼已丰,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忽视的孤僻少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