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学生们端着餐盘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的嘴里还塞着半口饭,有的手里抓着没吃完的鸡腿,有的把豆浆杯往书包侧兜里一塞就低着头往外走。
那个正在排骨窗口打饭的胖厨师被两个年轻黑衣人从后厨通道带走了,他手里还攥着盛了半勺糖醋排骨的钢勺子没来得及放下,勺子里的糖醋汁顺着勺柄往下淌,滴在白色地砖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深红色线。
食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拉上。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外面已经围了三四圈满脸茫然的围观学生,有人举着手机在拍,镜头贴在玻璃上被食堂内的冷气吹得蒙了一层薄雾;有人趴在玻璃上往里张望,鼻子在玻璃上压成一个小小的肉色椭圆;还有几个穿蓝色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在人堆外面踮着脚尖往里头喊“让一让让一让”,但喊了半天没人理他,他只好叉着腰站在人群外头呼哧呼哧地喘气。
第九处的人把食堂前后两个出入口全封住了。
前门四个后门三个,剩下的散开靠在两侧墙壁上,站的位置互相交叉卡死了每一处视线死角。
他们的手或抱臂或插在裤袋里,姿态看起来放松,但插进裤袋里的那只拇指刚好搭在腰侧某个鼓起来的位置上,隔着便装外套也能隐约看出枪套的轮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十七个人站在重新安静下来的食堂里,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菲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害怕,是本能,当一个空间里突然只剩下你和你身边的人,而其他所有人都是荷枪实弹的便衣时,你很难继续心安理得地往嘴里塞红烧肉。
她的左手从桌面上滑下去,在桌子底下摸到萧逸的膝盖,手指轻轻攥住他直裰下摆的布料边缘。
指腹贴着粗粝的暗纹布料,指尖微微陷进布料的褶皱里。
萧逸的膝盖在她手指触上去的瞬间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绷紧也没有刻意放松,就保持着原来那个松松垮垮的、翘着二郎腿的姿势没有变。
沈苍从大门外头走进来的时候,食堂里那十七个人的呼吸节奏同时断了半拍。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老干部夹克,里头是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规规整整地扣到最上面那颗,夹克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银色的钢笔。
他个头不高,顶多一米七出头,在这十七个平均身高一米八往上的年轻探员中间显得有点矮小。
但他跨进食堂门的那一刻起,那股子宗师境武者独有的气机便自然而然地铺展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厚重的丝绸从天花板上压下来,把空气压得凝滞了半拍。
靠门站着的两个年轻探员同时咽了口唾沫,喉头上下滚了两下,其中一个的额角上冒出来一颗绿豆大的汗珠。
林菲感受到那股压力的方式很奇特。
她不是武者,感应不到什么真气什么气场,但她就是觉得空气突然变重了。
不是闷也不是热,是重,就好像有人把食堂里所有的空气都换了成某种密度更大的东西,她呼吸的时候得比刚才多用那么一丁点力气才能把空气吸进肺里。
她攥着萧逸衣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但萧逸连眼皮都没抬。
他正用筷子夹着最后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端起蛋花汤碗咕咚灌了一口,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顺手拿纸巾擦了擦手上溅的油。
林菲看到他的手指在纸巾上蹭过去的时候,指节上还残留着下午更衣室里沾上的几个极淡的血点印子,被纸巾一擦晕开了,在白色的纸巾上留下了一圈淡粉色的晕痕。
沈苍走到距离萧逸那桌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整间食堂安静得能听见窗户外头梧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啦啦直响,还有远处操场上几个打篮球的男生拍球时篮球砸在水泥地面上的闷响。
林菲注意到沈苍的步数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五步,每一步的距离一模一样,停下来的时候鞋尖刚好压在地砖接缝线上。
他垂着手,腰杆挺得笔直,然后双手抬到胸前,左手握住右手拇指,右手四指并拢朝上,朝萧逸拱了拱手。
他拱手时不弯腰,但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前倾。
“前辈晚上好。”
萧逸把手里的纸巾揉成团丢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左胳膊肘搭在她的椅背上,右手搁在自己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