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剩下这两块了,知融说:“找到不难,难得是,要拖住他们,要是我们在这头找,他们在那头找,就不好办了。”
几人在雨中围坐,将一壶茶喝尽了,又分道扬镳,不回头,也不拜别。
知融见到裴长安时,她宛若一柄饮血的剑,正站在大堂门前,苍白的脸上被血溅到,如同一块放在羊血中养出来的玉。
禁卫军站在大堂两侧,院中的雪白的落花将横七竖八的尸体盖了个完全,那汩汩从身体里流出的血,又汩汩地流过花瓣,一寸寸向大门逼近。
她看到知融才弯了弯眼睛,将脸上的血抹掉,温声道:“吓到你了吗?”
知融摇摇头,她才摆摆手,让那些人将尸体提到城楼上挂着,以儆效尤。
坐在房间里,裴长安将手洗干净了,又换了一身衣裳,才坐到她的面前,叹息似地呼出一口气,“你那边要解决了吗?”
“快了,不必担忧。”知融问:“那你这边呢?”
“该杀的都杀了,再拖延一段时间不成问题。”
“你没有想过要将恭州重新……”知融私心里认为以裴长安的智谋手段,加上现在的幼帝还算听话,只要一些时间,恭州不是没有机会。
“我曾经也这么想。”裴长安说,“可是,这是一个国,而国,要有民。恭州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它的民。我时日无多,幼帝年幼,一旦我死,他也绝不好过。”
这不是一时之间的事情,而是久病难医。
千里之提,溃于蚁xue。她扶着头,不知是什么情绪,笑起来,“恭州,那么多年,没有毁在外敌手中,却死在了自己君王手上。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君王视民为蝼蚁,终有一天,民也会让君王成为蝼蚁。
裴长安望向外面不停歇的骤雨,不甘心而又释怀,“我唯一能做,就是让史书上,给恭州最后留的笔墨不那么难堪辛辣。”
她的释怀,不是全然接受,而是无可奈何。
知融一瞬间突然说不出话来,对于她们来说,一个国家的兴亡可能只是一只活的长些的蜉蝣,既知道那只蜉蝣的开始结束,也不觉得难过。
可是,一旦目睹过那些不输于任何事物的憾恨,就会失语,就会不甘。
天是公平的,将人的寿命缩小的很短,让他们有可以美化一切死亡的能力,看不见前人的不堪,却又让他们接受不了美化后,接下来所有的不堪。
而有的人,就是和裴长安一样的。
天生玲珑心,偏赐短折命。
一切悲凉都一眼看破,却无法释怀。
知融走着,就遇见了常玉,常玉抱着大氅,见到她,就走过来,熟稔地用大氅将她围起来,“你们明日启程?”
知融捏着大氅边缘的毛,点了点头,“常玉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情。”常玉似乎没有即将面对死亡的衰败相,甚至他还有些少有的淡然,“只是有时候午夜梦回,总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嗯?”知融干脆和他并排坐在廊下靠椅,她是喜欢听这些事情的,但是游悯那个人要脸,要他承认自己爱而不得已经很厉害了,再多的,把他打死他也不肯说出来。
“她说,她往后要是有个女儿,一定把她养的很好。”常玉想到两人为数不多的相处,温柔地笑了起来。
年少锋芒太过,品不出几分滋味,如今再看,居然从狭小的缝隙中找出了遗憾欢喜。
人过去了年岁,就是不一样了,那时候他还能呛坤照公主两句,“殿下怎么知道一定是女儿?”
“我这样好的人,肯定生女儿。”她将棋子丢到棋盒里,不肯下最后一步,嘴硬道:“你下的不怎么样嘛。”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哦,说:“公主好本事,草民自然比不得。”
现在回想起来,坤照公主居然是他见过脾气最好的皇亲国戚,被他那样带刺的一戳,也没怎么样,使唤他去给白山茶浇水。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坤照将书盖在脸上。
回去肯定是回不去的,但是也真不能让他做个浇花人。
常玉愣了一下,一瓢水洒在他的衣袍上,他说:“没有。”
最后,还是坤照送他去做了教书先生,比起朝堂,他更喜欢干这个,只是不好意思说谢谢,每次站在坤照面前就面红耳赤,和舌头被自己吞掉了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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