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其他类型诸葛亮正传(全5册)

九

最后一份诸葛亮病危的信在八月中旬传到了成都。一个多月的时间,连续发回五份告病表,第五份,也是最后一份,是以乘传加急火速送回成都。

自汉中到成都的十来个驿亭备马转运时,没人能想到邮吏背囊里的文书承载着一个沉痛得令人不忍卒睹的悲伤消息,关切季汉命运的文书在八月十三终于抵达成都,文书几次辗转人手,从邮吏到黄门,再到尚书台,最后是皇帝。

皇帝拿到印了紫泥的加急文书,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在此之前,他已收到了四份告病表,连续叠加着告诉他一个事实:诸葛亮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第一份里只是说诸葛亮旧病复发,正在细心调养,第二份里已经病体沉沉,痊愈恐需多日,到第四份竟是卧床不起了。

他每读一份,心便会沉下去一点,读至第四份,那颗心已沉到不见天日的暗黑渊薮,一时百般计较,遣了数名太医赶往五丈原诊病。于是这一月有余,自成都到五丈原之间,快马疾驰,来往如梭,送出去的是医疗重症的杏林妙手和皇帝满心的期望,送回来的却还是一份比一份沉痛的告病表。

而现在,这一份又会是什么呢?

他闭着眼睛拆开了信上的封泥,鼓足莫大的勇气才将那文书读完,信的内容很简单:诸葛亮病势转重,多日不起,不知何日方瘳,请陛下遣使来军前筹谋事宜。

文字很是含蓄隐晦,然而字里行间掩不住那死亡临近的脚步声,残剩的生命似是秋天成都飘起的枯黄叶子,飞入茫茫苍穹,永远都追不上。

相父要死了?闪入脑子的第一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紧紧地拉住衣袍,寒冷如鬼魅般偷袭着他的五脏六腑,把灵魂都冻成了冰。

他猛地跳起来,在屋子里不知所谓地乱跑乱跳,疯狂地哭喊着:“相父要死了,相父要死了!”

不,他好像没有喊出来,那些绝望的声音都在内心深处回环往复,那是灵魂的痛苦呻吟。他没法说话,只是一味地奔跑,围着房间兜圈子,撞倒杯盘碗盏、宫灯绣囊、沉木香案。他奔一路,一路满是碎了的瓷片,裂了的漆器,烂了的布絮,一片狼藉,一片凄惶。

“陛下!”很多声音在耳边回响,无数双手在拉扯自己的胳膊,几十只眼睛像浸湿的琉璃瓦,没被太阳烤干,全都流着肮脏的水。

“相父!”他终于喊出了声,脸上泪水横溢,却不自知。

“陛下节哀!”一个内侍下死力地扶住皇帝,他不知道那文书里写的是什么,还以为是诸葛亮驾鹤西去了,以至皇帝哀心过逾。

刘禅泪水充盈的眼睛里忽然刀光剑影:“你敢咒他,狗奴!”他扬手给了内侍重重一巴掌,仍不解恨,飞起一脚狠狠踹去,厉声道:“拉出去,笞杀之!”

内侍吓蒙了,捣蒜般把头磕得砰砰响:“臣知错了,陛下开恩,饶了臣!”

“打死打死!”刘禅发疯一样地狂呼,宫门口的侍卫甩着手臂冲进来,拖麻布般拽了哭天抢地的内侍出去行刑。

刘禅红着眼睛四面环顾,他想要找点什么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可这偌大的宫殿里,处处是晃动的人影,仿佛被风吹乱的杂草,就是没有他想要看到的人,也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安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虚脱般一跤坐在地上,任性地挡开搀扶他的内侍,抱住双膝呜咽悲泣,哭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竟至号啕横哭。

先生,你要走了吗?

还记得荆州吗?长江近在咫尺,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最喜与你泛舟江上,舟行迟缓,风帆高张,艄公的悲壮号子顺江风迢递远去。你在船头,我在船尾,船浆摇摇晃晃,身体也跟着晃起来,晃起来,晃去那天地的尽头,无论去到哪里,总会有你陪着阿斗。

猎猎江风带来你的琴音,我在船尾向你招手,望见你飘在风里的身影,白衣胜雪,悠然美好,你对我轻轻一笑,说话的声音也如这琴曲般轻宁而富有磁性。

“阿斗,看什么呢?”

“先生,你真好看!”孩子痴迷地说,他把手放进了江水里,一川水波落满了阳光的影子,阳光从手心里穿过,每片光亮里都开出一瓣微笑。

先生,你要走了,依恋留不住逝去的生命,渴望停不了匆忙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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