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蜀军撤退速度并不快,殿后的那支军队走得尤其不紧不慢,偶尔还要停下来伐薪、烧火、除草、喂马、做饭。魏军前锋曾有五百人小队追击太快,一头撞在殿后军队的屯营,蜀军立刻张弩以对,嗖嗖嗖一阵猛射,登时射死了二十来个魏国骑兵,旋即又有一千持戟士兵冲出营来,做出与魏军追击小队血战的架势。因有了血的教训,张郃命令全军,不准逾界追击,蜀军退兵大有可疑,恐怕有诈。
于是乎,蜀军走二十里,魏军走二十里,蜀军河边濯足,魏军河边濯足,蜀军屯次整兵,魏军屯次整兵,仿佛魏军是蜀军的影子,投射出去一模一样的动作情态。
这么徐徐行军,蜀军终于行到渭水边,开始搭浮桥、觅舟船,各营依次排队,不吵不争,不挤不抢,前部大队渡河,殿后军列阵以待,手持兵刃一动不动,仿佛无声的墙,保卫着渡船的同袍。
“将军,只怕蜀军当真要撤,要不要趁其半渡而击?”有将官向张郃建议。
张郃还是犹豫,哪儿有这样安静有序地撤退?他多年征战,也曾将敌方溃兵追至河边,溃兵争抢过河舟船,你夺船桨,我夺摇橹,爬不上船,便把上船的踹下去,甚至挥刀乱砍同袍手指,常使一条船上的手指比人多。
“再……看看。”张郃说得迟滞。
这一看,蜀军就渡过了十之七八,翻飞的旗帜与抖动的戈戟交错,荟萃成流动的色泽,映满了一条渭水。最后过河的是诸葛亮,远望着高高飘扬的“诸葛”中军大旗,更使张郃不敢追击:身为主帅,竟然行险至此,为全军殿后,太不像诸葛亮,也太不像一国之相的做派。
潺潺渭水东西奔流,一桨划开水波,**出泪眼似的漩涡,一圈圈绽开了,归寂了,倒似人生那喜而复悲、悲而复喜的循环遭际。
张郃已追蹑至渭水北岸,眺看“诸葛”大旗越来越远,渭水的风很大,旌旗舒展开去,像一张肃穆的脸,却看不清模样。
北岸再没一个蜀军士兵,岸畔满是脚印、马蹄印、车辙印,还有泊舟时船沿触岸,压下的半圆印,像是谁不慎落在水边的半口好牙。
张郃望着南岸仍在移动的蜀军,他终于能踏踏实实地确定,蜀军是真的撤兵,深彻的懊丧打心底冲出来,冲得头脑一阵阵晕眩。他重叹一声:“不想为诸葛亮所骗!”
仿佛是这声惋叹被南岸的诸葛亮听见,他回头望了一眼,北岸魏军排成一列,像生在水边的芦苇秆,风吹也不倒。已是黄昏,瑰丽的余晖给渭水披上金纱,一川波光,追风而去,追去那天尽头。
诸葛亮转过了身,渭水在他身后东流不舍,仿佛是他遗落的一场梦。他却不知,他这一生,再也没有踏上渭水北岸。
南撤的蜀军渡过渭水,依旧走木门道行到漾水河谷,循西汉水而下,过下辩、武兴,转为沮道,经略阳,东向阳平关,与来时走的路一样。
道路曲折漫长,沿途尽是险山栈道,常常如行云雾里,往往走了一日又一日,总也走不出那道山谷,看不见平坦的前途还有多远,这便是蜀汉的北伐路。
大军撤离魏境,不敢稍停,前脚赶着后脚走,进入蜀境后,才放缓了行军速度。这日蜀军暂时驻营,一面休整,一面等待他路南撤军队,营垒刚刚开始打夯,一封插着羽翎的文书便送到了诸葛亮手里。
因营垒未成,他在马下拆开了信,天色微暗,眼睛好像花了,看了一行字,视线一团模糊,他揉了揉眼睛。修远在旁边举起一炬火,帮他照明,却看见诸葛亮握信的右手在发抖,他用左手使劲地摁住右手,却止不住那颤抖。
“先生?”修远担忧地问。
诸葛亮没吭声,手兀自颤抖不停,白羽扇竟落了下去,修远慌得弯腰去捡,一抬头,目光却撞上诸葛亮脸上的两行泪水。
好好的怎么伤情如此,修远吓得心直跳,急声道:“先生,你怎么了?”
诸葛亮还是不开口,像是全部声音都被某个情绪压碎在心底,手里那信一上一下地跳动,修远从他手里抽了过来,他竟没力气阻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