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其他类型诸葛亮正传(全5册)

当孟达在上庸城楼上看见“司马”大旗时,才知道一切都晚了。

猎猎旌旗仿佛沉重的耳光,一记又一记地扇在他的脸上,把他起初的志得意满拍扁了,他到此刻终于悔悟了,有一些逆耳的忠告到底要听一听,人可以骄傲,但不能时时处处都骄傲。

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司马懿会不请命而举兵突袭,反叛的旗帜才竖了不到一旬,司马懿像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乘着风筝便飞到上庸城下。

他在城楼上看见策马行阵的司马懿,来来回回地在城门下转悠,像一只溜达着晒太阳的猫,深邃不可揣度的眸子里含着冰冷刀锋,让他心里生出一层层厚厚的毛栗子。

他给诸葛亮写了一封求救信,恳请诸葛亮遣兵顺汉水东下解围,这一次用的还是洛阳纸和隃麋墨,只是落笔的轻佻味少了很多,满纸是承不住的忧虑,他在信里说:“吾举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

信有没有送到诸葛亮手边,孟达不知道,因为诸葛亮一直保持沉默,像是那封信沉入汪洋深海,孟达几度以为信寄丢了,或者,诸葛亮是在坐看覆败,这后一种猜测让孟达寒彻骨髓。

可他却不知道,背负求援信的使者溯汉水走到魏兴——也就是从前的西城,就走不动了,正如魏延推断的那样,魏兴太守申仪闻听孟达举事,立刻锁闭汉水通道。孟达前后派了五个使者,唯有一个使者冒险走小道闯入汉中,其余使者以及求援信都落在申仪手里,统统转给司马懿。

复信不到,援兵不来,孟达等得心急如焚,人处于绝境中,控制不住要胡思乱想。他便想起当年奉刘备之命攻克房陵,斩首太守蒯祺,蒯祺一家老小被他麾下士兵一麻绳捆了,蒯祺的两个儿子身首异处,一个女儿被饿狼似的士兵糟蹋,他后来才知道蒯祺的妻子是诸葛亮的大姐,血淋淋的梁子便结下了。这件事梗在他心里很多年了,生怕哪一天诸葛亮会找碴儿报仇,幸而他后来投奔曹魏,这几年没受诸葛亮统摄,当年的仇隙渐渐淡忘了,如今诸葛亮会不会重燃旧恨,借着司马懿的手除掉自己呢……

孟达在猜疑和等待中痛苦地煎熬着,直到十六天后,上庸城被魏军攻破。

历史记载:“司马懿攻新城,旬有六日,斩孟达。”

二十天后,孟达的死讯传至汉中,诸葛亮把这一份报告文书和孟达的求救信叠在一起,这一天刚好是蜀汉建兴六年正月三十。

冬天的寒冷还没有从汉中撤兵,春的绿意在冬的厚重帷幕后艰难生长,凉风过境,将残余的枯枝落叶**去天际,诸葛亮看着窗外树影横陈,凉意渐收,像被吸走了魂魄,久久不动。

“丞相,我们该出兵了。”赵云说。

诸葛亮看着修远将孟达的信压在装文书的竹笥底部,幽幽地说:“子龙以为我不救孟达,是为何故?”

赵云默然一会儿:“一是东三郡悬远,援兵难至;二为孟达反复,救之无益;三若贸然为一孟达而兴大军,辄我军北线出兵不能收到奇效,故而不救。”

诸葛亮微笑,笑容却略有些苦涩:“子龙,知己也。”他缓缓坐下,把搁在案上的羽扇握住:“可他人未必会如此想。”

“谁?”赵云惊疑。

诸葛亮并不吐露,像刚才那一句话只是过耳的风,他呓语似的喃喃:“司马懿此人谋略超拔,幸而他都督荆、豫军事,不涉北边防务,不然有如此强敌,北伐便棘手得多。”

他在想司马懿,却不知身在上庸的司马懿也在揣度他,孟达的首级刚被剁下来,司马懿盯了一眼那张血肉模糊的死人脸,皱着眉头吐了一口唾沫,将手里捏着的一扎书信挡住脸,那是孟达和诸葛亮交通的书信,将作为反叛罪证上报皇帝。

“这人的字写得很好。”他看了诸葛亮的亲笔信后说了一句很古怪的评价。

周围的将领们既莫名其妙,又以为可笑,堂堂骠骑将军、托孤大臣出奇策平定叛乱后,不清查胁从人等,却有闲暇研究敌人的字。

司马懿眯着眼睛长久地打量着诸葛亮的字,又说道:“字如其人,此人心机深沉,不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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