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魏军都好奇地向谷口张望,那烟尘仿佛肆虐的洪水,一路冲**,茫茫尘埃沉压着古怪的声音,像成千上万的马蹄,也像谁在咆哮,直到一面大得遮天蔽日的“汉”字大纛劈开了尘埃,仿佛在喧嚣中砍出一条血路,他们才反应过来。
“是蜀军吗?”
“蜀军……”
众人以为看见的是海市蜃楼,魏蜀边关和平了许多年,久远得曹魏上至庙堂君臣,下至寻常百姓都忘记了世上还有一个蜀汉,也想不到崎岖险峻的秦岭谷口会钻出来一支蜀汉军队。
“是蜀军!”有士兵终于肯定地号叫起来。
屯所的士兵都煞白了脸,原来他们看见的烟尘不是天神落下的围腰,而是战争的烽烟。
蜀军进犯边境的檄书乘传紧急送递洛阳,皇帝曹睿收到檄书时,以为是个笑话,或者是边关守将看花了眼,把什么逃逸蜀汉的马骡羊牛当成十万大军,可一份份檄书接踵而至,一次比一次详细清楚,一板一眼地告诉他闭关锁国多年的蜀汉挥师北进,前锋已抵郿县,有西进长安之嫌。
最后一份檄书跳入曹睿手中时,还附带了一篇蜀汉的讨魏檄文,是蜀汉先锋军遣强力武士射入郿县,檄文很长,曹睿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几段:
统领步骑二十万,董督元戎,龚行天罚,除患宁乱,克复旧都,在此行也。
……
曹睿不相信国小民弱的蜀汉能调拨出二十万青壮力,他在心里为蜀汉算了一笔账:刘备当年东征江东所用兵力为八万,夷陵一战,八万蜀军大多葬身火海;刘备死后,蜀汉国力衰减,就算这些年闭关休息,养民无为,至多能凑齐七八万人,所谓二十万不过是蜀汉的夸张之词。
他想定了主意,立即下令大将军曹真都督关右诸军军郿县,势要将入侵的蜀军挡出国门之外,他还特意嘱咐:“看清是谁统兵,若当真是赵云,生捉了来!”
曹真奉命星夜兼程赶往郿县,屯守关右的魏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准备和蜀军决一死战,虽是突然受命迎敌,魏军依然士气如虹,何况听说敌方统兵将领是在当阳一骑绝尘的赵云,想到能与天下名将对阵,忍不住热血偾张。多少年来,天下名将死的死,老的老,英雄烈士的功业渐渐变成传说一样虚无,名将的凋敝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能与硕果仅存的名将赵云决战,纵算不能生捉了他,亦是足可流传后世的荣耀。
却在曹魏朝堂调兵遣将时,有一支军队像淌在峡谷里的溪流,迅速地穿过阳平关,沿西汉水往西北而进,经水运枢纽沮县,潜过武都郡,一步步逼近祁山。
这支军队像暗夜展开的黑翼,在人们沉酣的睡梦空隙穿行,他们的目标是陇右五郡——天水、南安、安定、陇西、广魏。
屯守郿县的魏军枕戈待旦,却不知道真正的战场正在距离他们数百里外的陇右搭起了舞台。
熹微晨光像一勺清水,慢慢洗去天地间的黑寂,被一夜暗淡笼罩的天水冀县的轮廓渐渐显了出来。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用一根长长的青玉簪把头发绾起来,她并不打扰他,踅身往东厨走去,一个时辰回来,手里已捧了一方漆盒,先去母亲房里伺候老人洗沐用早膳,又半个时辰过去了,待她出来时,姜维已不再练剑,正站在院子中央,痴望着天上那一缕麻绳似的白云碎片,像是把魂也抛去了天上。
姜维自失一笑:“母亲呢?”
姜维淡淡笑了一下:“过一会儿,我要随太守案行乡里,四五日都回不来。”
“嗯,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五日后吧。”
“好。”
她鼓起勇气说:“伯约,我想……”后面的声音低下去,像晴天的雨滴般干了。
“什么?”
姜维看了她一眼,木然地说:“哦,那生吧。”
姜维凝视着妻子的薄怒,不惊慌也不解释,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淡淡地说:“等我回来吧。”
姜母正坐在屋里的织布机前,吱嘎地踩着踏板。自从姜维的父亲战死,她悲痛过逾,从此患了失眠,长夜苦熬,没奈何便守着孤灯织布,天长日久竟成了习惯。
姜维走到屋里,闷声不吭地给母亲拜下去,像伏头的菜花苗。
姜母从织布机后抬起头来:“这么早就走?”
“嗯,公事。”姜维仍拜着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