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汉献帝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荆州。
雨像细弱的泪,落起来没完没了,伤人的寒气越发足了,天总是灰着脸,云在天边垒城堡,却不涂上鲜艳的颜料,也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下雪。
黄月英在门口摘下了遮雨的簦,掸了掸衣衫上的雨珠,这才推门而入,照面看一眼,竟笑了出来。
诸葛亮正伏案疾书,神情沉凝得像一尊守陵的石像,诸葛果趴在他背上,一只手扯住他的头巾,一只手敲着他的肩膀,嘴里还在唱小曲儿,便是这般聒闹,诸葛亮竟能全神贯注批复公门文书,像是小女孩的吵嚷是过耳的风,轻轻一掠,痕迹也没留下。
黄月英又好气又好笑,训道:“果儿,别缠着父亲,真不懂事!”她走过去,便要抱走诸葛果。
诸葛果耍起赖,紧紧地攀住诸葛亮的肩膀:“不,不,我要阿父背着!”
“不听话!”黄月英沉了脸色,硬去掰开诸葛果的手,强行将她拖离了诸葛亮,“走,跟母亲出去,父亲做事呢,别吵他!”
诸葛果不干,犟着坐在地上,因黄月英硬要拖她走,她着了急,竟哭了起来,喊道:“阿母是坏人,阿母不让我与阿父在一块,阿母坏死了,最坏的人是阿母!”
诸葛亮看得心软:“罢了,让果儿留下吧,也不吵。”
黄月英瞪他一眼:“你就宠着她吧,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她丢开了手,用力戳了诸葛果一指头:“去去,我才懒得管你!”
诸葛果飞一般扑进了诸葛亮怀里,还不忘记抱怨一句:“阿母是坏人!”
诸葛亮正色道:“不许说阿母是坏人,知道吗?”他将诸葛果抱在身边坐好,把白羽扇递给她:“玩着吧。”
诸葛果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花,笑容却已等不及绽放出来,她大模大样地摇着羽毛扇,得意地对母亲晃晃脑袋。
黄月英也不理她,却将一卷白帛放在案上:“草图我画好了,你看看。”
诸葛亮惊喜地搁了笔,将那白帛展开,四角压平,那上面原来绘着水车法式,他细细地观览一遍,叹道:“果然精妙,好好,可颁下荆州各乡里照此而制,如此一来,大大增进农力。”
黄月英笑吟吟地说:“我为你做事,你怎么谢我?”
“夫人欲亮如何感谢?”诸葛亮也笑道。
黄月英偏着头想了想:“把那小东西交给我,我今天非收拾她不可!”她对诸葛亮孩子气地眨眨眼,忽地闪身而起,趁着诸葛果不防备,一把抱起她就往外走,任凭诸葛果如何叫喊踢打,也充耳不闻,生生将她带了出去。
诸葛亮不禁展颜,抬头间修远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关羽、张飞。
“军师!”关、张二人招呼着,诸葛亮忙搁笔起身相迎,修远知道有要紧事要说,挪了锦簟给关、张就座,自己再掩门出去。
关羽从怀里取过一份檄书,轻搁在诸葛亮的案头:“东吴送来羽檄,说曹操率军南下濡须,请我们出兵驰援。”
诸葛亮翻开檄书,是一片粘着羽翎的青竹简,已拆了封泥,果然是孙权发来的求援信,恳请盟友共抵曹操。
“要不要救?”张飞问道。
诸葛亮沉吟道:“一为盟友之谊,二为共御曹操南下,保住长江要塞,论理该救。”
张飞道:“如此,即可遣艨艟战舰往东赴救,为掎角之援。”
诸葛亮却不忙下决断,缓缓地提起了另一件事:“主公入蜀一年,一直屯守葭萌关,北不得出汉中,南不得下成都,三万余人困于关下,我们又相距遥远,也不知主公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形。”
关羽也蹙起眉头:“大哥前日来书,说刘璋屡催他北上征伐张鲁,他以整兵为由,推了几次。可这也不是长久之策,他毕竟在人家地盘上,又是打着为人除寇的旗帜,他日若是遭了猜疑,可如何收拾。”
诸葛亮叹了口气:“主公是把葭萌当作又一新野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