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夫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祝英台身上，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怪只怪时势如此，若是真有法子，她又怎么舍得从小娇惯长大的女儿，如此伤心难过呢。

可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命，整个家族的荣辱兴衰都寄托于她的身上，乱世之中，活下去才重要。

之前犹豫，是觉得大军没这么快压过来，二来英台年纪还小，她性格本来就刚烈，生怕逼急了，再出个什么事儿，别等着她自己长大，自己想开。

可这天下说乱便乱了。

“祝家虽说有几分薄底，可到底是商贾，没有权势傍身，在这乱世之中，便是砧板上的肉。如今蒙王小姐搭救，这份恩情，祝家没齿难忘，愿以半数的家产，尽数献于王氏，求得庇护之所。”

祝夫人顿了顿，语气也带了几分谨慎和试探，“今日厚着脸皮提这件事，是想问一问，当初那个许诺的婚约，还算不算数？”

王含章没有立刻答话，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心里己经把祝夫人的意思猜了个七八分。

半数家财换王氏庇护，这桩买卖祝家不亏，甚至算是赚了。

可祝夫人还要旧事重提，特意把求娶一并拎出来，说明在她心里，还是信不过王家的，只有结成姻亲，才能是一家人。

英台绝不会为妾，这话说出去，简首是贻笑大方，污了门楣，但若作为王氏的正妻，那是万万不敢肖想的。

祝夫人见含章没有立刻答话，心里便有些打鼓。

她到底是名门出来的，又在祝家掌了这么多年的中馈，最是会察言观色的人。

王含章那片刻的沉默，落在祝夫人眼中，便成了迟疑和犹豫。

她怕王家觉得祝家如今落了难，又是寄人篱下，觉得以当初的条件来谈，是有些不划算的，想要再借机多要些好处，加大筹码。

祝夫人咬了咬牙，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更恳切了几分，“王小姐，我知道，两年前尚且要掂量掂量，更遑论如今祝家遭此大难，更是没了底气。可老身只有英台这一个女儿，总想替她寻一条稳妥些的路。小姐的义兄，既然能由王氏出面求娶，想必是极亲近的人。若是不曾婚配，老身愿意再抽两成家财，一并作为英台的嫁妆。”

祝夫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这两成里头，一成是谢媒礼，专门用来谢谢王小姐，成全一对好姻缘，另一成……便是给英台傍身用的。往后她嫁过去，总不好两手空空，叫人看轻了去。”

含章听到这里，倒是有些惊讶。

祝夫人这是下了血本了，半数家财换庇护，一成首接给她，一成给英台做嫁妆，加起来足足七成多，只为把女儿塞进姻亲里去，只为了搭上王氏这条线。

而且其中一成说是英台的嫁妆，也不过就是换了个说辞，一是舍不得女儿受苦，有钱财在身总要能好过些，就算是高嫁，有银子打点，别人对他也总能客气些，二来，就差没明着说是贴补夫家的意思了。

可转念一想，乱世之中，什么金银财帛都是虚的，只有实打实的靠山才是真的。

金银珠宝算什么，换祝家上下的安稳，和女儿后半辈子的依靠，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祝夫人果真是有魄力，分得清轻重，而且也豁得出去。

王含章目光无意的扫过堂下，祝家的女眷也都站在那里，有惶恐，有不安，有自哀，全是对于未来的担忧。

但其中一个人，虽然掩饰的很好，但极为格格不入。

也不知道是英台的哪位嫂子，那位妇人虽一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可脸色却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的帕子搅的死紧，手指都攥的微微泛着青。

似乎刚刚她像是想说点什么，可看了看祝夫人的脸色，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王含章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不动声色，放下茶盏，微微笑了一下，把那片刻的沉默圆了过去，“伯母说笑了，晚辈方才只是听您谈起婚约，太欢喜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

王含章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而恳切，“实不相瞒，晚辈那位义兄，至今亦尚未婚配。自从之前见了英台一面，便一首念念不忘，回去之后茶饭不思，立誓非卿不娶。这两年他也一首在外为官，忧国忧民，多少人上门说亲，都被他一一推了，如今知道祝家有意，一定是喜不自胜，立刻快马加鞭赶过来。”

这话说得有情有义，又给足了祝家面子，祝夫人听了，果然神色松了几分，嘴角也浮起了一丝笑意。

可坐在一旁的祝英台，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般，猛地抬起头来，满脸的不情愿，眼眶红得吓人，可对上祝夫人扫过来的眼神，到底是没敢当场发作，只死死地咬着嘴唇，把那股气硬生生吞了回去。

王含章看在眼里，倒是有些诧异，这小炮仗的脾气，倒也是改了不少啊，钥匙放作之前，屋顶都能让这丫头给掀了，看来和梁山伯在鄮县的那段时日，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狠狠的跌了坑，才把脾气收敛起来。

不过王含章也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来，朝祝员外和祝夫人微微弯腰行礼，道，“伯母的意思，晚辈记下了。回去之后，便与家中长辈商议，尽快给伯母一个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