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北市场宽阔的街面上，一片寂静。

一个穿着深色风衣、戴着深色礼帽的人，出现在了市场入口。他安静走过大半条街，来到刘记照相馆门口，三长两短地敲了敲大门。

屋内一片安静。然而敲门人显然很有耐心，过不多久又再敲了一次。

终于，屋内亮起了一点灯光。一个人隔着门问道：“谁？”

“是我。”

门内传来了开锁声，刘师傅从里面探出头来，当他看清屋外人的脸时，瞬间大吃一惊：“部……部长？！”

顾传钧看着刘云昌，微微一点头：“老刘，好久不见。”

屋内。

刘师傅端上一杯温开水：“部长，没有茶叶，您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谢谢。”顾传钧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他环顾了一圈周围的若干张照片，开口道，“多年没见，你这拍照的技术是愈发地好了。”

刘云昌笑了笑：“老了，也不行了。现在洋人的照相机花样儿太多，我已经跟不太上形式了。”

顾传钧点点头：“其实当初让你来这儿的时候，我是犹豫过的。我记得那时候你媳妇还生着病，孩子也半大不大正是需要人管的时候，我当时就觉得，还是应该留你在身边，你真有困难的时候，我也能帮你一把。可是你当时态度很坚决，说没问题，我一时心软，现在想来，都觉得有些对不住你。”

“您别这么说。”刘师傅摇摇头，苦笑道“那时候也是我自己心气高。总觉得自己到一个没人压制的地方，才能真正施展出才华……”说到这里，他笑得更苦涩，“其实您当初说我的没什么不对，我的确是太只顾着工作，忽略了家里。尤其来到这边之后，我太忽略了儿子……”

“他们是怎么把你儿子拉下水的？”顾传钧问，“女人，还是大烟？”

刘云昌的身子猛地一震，他抬眼看向顾传钧，却发现顾传钧目光笃定又淡然，既没有怀疑，也没有愤怒。

刘云昌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经暴/露，苦笑了一下，说：“两者都有，但最主要的是大烟。他们给朗儿用的是一种叫‘海洛英’的新药，这东西不仅比鸦/片贵了许多，瘾也更大，而且还难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大烟，想逼着他戒掉，后来发现这东西根本戒不掉……朗儿被折磨得咬舌好几回，我……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了……”说到这里，刘云昌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我大儿子已经在打仗中死了，这是我唯一的儿子了……”

说到这里，刘云昌终于按压不住心中的痛苦，掩面痛哭了起来。这个五十多岁在情报线上忙碌了大半辈子的人，没想到最后被自己的儿子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顾传钧看着他，心情复杂难言。他了解自己的这个老部下。在他的大儿子死后，刘云昌就将所有的爱都转移到了小儿子身上。顾传钧曾经提醒过他不要太过溺爱，然而人都是有弱点的，尤其是老来子。更何况这个孩子又是刘云昌唯一的儿子，他将对大儿子的亏欠全都弥补在了小儿子身上。但是恰恰是这种溺爱，反倒害了他的孩子，最后，还连累了他自己以及更加无辜的顾承商……

“做这事的究竟是什么人，你都告诉了他们什么？”

“是日/本人。朗儿有次喝多了和别人说起了电报机，结果被人听了去，从那以后，日/本人就派人接近他。朗儿有几次偷偷往我屋里跑，我一开始还没注意，后来有一次他偷翻我的密码本，这才被我发现。我这一问才知道……之后我就把他关起来想要戒毒，然而一直没成功……后来，日/本人就找来了……”

刘云昌说到这里，抹了把眼睛：“他们一开始没让我做什么。直到几天前，二少爷来关东城之后，日/本人找到我，说二少爷这次来会秘密接触一个人，让我弄清楚他们的联系方式。我虽然不知道二少爷会怎么联系那人，但是我知道他常用的联系方式及化名，然后，那天我就看到了报纸上的寻物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