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包子铺刚开门不久。

肖建坡正在灶台前揉面，肖母在门口摆桌椅。经过年后说亲那番波折，母子俩之间的气氛还有些微妙。肖建坡依然闷闷不乐，肖母也不敢再提相亲的事。

“建坡，面揉好了就歇会儿。”肖母看着儿子眼下乌青，心疼地说。

“嗯。”肖建坡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年前三姨介绍的那个纺织厂姑娘，母亲己经替他答应了见面，就在出了正月。他不想去，可看着母亲期盼的眼神，又说不出口。

他想翠翠。想她低头揉面的样子，想她切菜时的专注，想她笑起来眼角细细的纹路。可翠翠现在在哪儿？他不知道。他托人去张家村打听过，说翠翠正月初六就出门了，说是去县城找活干，又听说正月十八她去省城了。

省城。那么远的地方，她一个人去干什么？

这个念头让肖建坡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他想去找她，可省城那么大，去哪里找？就算找到了，她愿意见他吗？

正胡思乱想着，门口传来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

“哟，肖老板，生意兴隆啊！”

肖建坡抬起头，看见孙二喜领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孙二喜还是那副德行——油头滑面，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中山装，嘴角叼着烟，眼睛滴溜溜乱转。他身边的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烫着一头夸张的大波浪，抹着鲜艳的口红，穿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在这个灰扑扑的小镇上显得格外扎眼。

“二喜？”肖建坡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

“来照顾你生意啊！”孙二喜大大咧咧地坐下，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翠翠呢？怎么没看见翠翠？是不是……离婚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肖建坡心上。他握紧了手里的擀面杖，指甲陷进肉里。

“二喜，你说话注意点。”肖母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我说错了吗？”孙二喜耸耸肩，“年前就听说你们要办事，这都正月了，新娘子不见了，不是离婚是啥？”

他身边的女人咯咯笑起来，声音尖利：“二喜，你别说了，人家不爱听呢。”

肖建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你们吃点什么？”

“来两笼包子，两碗粥。”孙二喜翘起二郎腿，“快点啊，饿着呢。”

肖建坡转身去拿包子。肖母去盛粥。店里还有两桌客人，都悄悄往这边看，小声议论着。

“那就是孙二喜？木材厂那个！”

“听说娶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还有了个孩子。”

“那女人看着就不正经……”

议论声不大，但孙二喜听见了。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包子端上来了。肖建坡把包子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等等。”孙二喜叫住他，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然后“呸”的一声吐在地上。

“肖建坡，你这包子是给人吃的吗？馅儿这么少，皮这么厚，喂狗都不吃！”

肖建坡的拳头握紧了。他看着地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包子，看着孙二喜挑衅的眼神，看着那个女人幸灾乐祸的笑，心里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往上涌。

他想一拳砸在孙二喜脸上，想把这个混蛋赶出去。可他知道，不能。这是他的店，出了事，受损失的是他自己。

“二喜，你要是不爱吃，可以不吃。”肖建坡咬着牙说，“别糟蹋粮食。”

“糟蹋？我这是帮你改进！”孙二喜站起来，“肖建坡，我告诉你，就你这手艺，趁早关门算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那女人也站起来，挽住孙二喜的胳膊：“就是，难吃死了。咱们走，去国营饭店吃好的。”

两人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孙二喜又回头：“对了肖建坡，翠翠要是回来，你告诉她，二喜哥现在日子过得可滋润了，让她羡慕去吧！”

说完，两人扬长而去。

店里一片寂静。剩下的客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肖建坡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气的，是憋的。他多想追出去，把孙二喜打趴下。可他不能。

“建坡……”肖母走过来，想安慰他。

“娘，我没事。”肖建坡打断她，转身回了后厨。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脑子里全是孙二喜那张得意的脸，全是那句“离婚了”，全是翠翠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