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驶出县城，开上了乡间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车身颠得厉害。翠翠被颠得头晕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着牙强忍着，把冰凉的脸贴在车窗上，静静看着沿途的风景。

她想起了父亲张铁刚，还有年幼的弟弟小宝。

临走前，她偷偷给父亲留了二十块钱，想让父亲给小宝买新衣服、交学费。可张铁刚执意不肯收，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小宝死死抱着她的腿，眼泪汪汪的，舍不得她走，小声追问：“姐，你啥时候回来？”

当时她摸着弟弟的头，强装镇定说：“很快，姐挣了钱就回来。”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可她只能这么说，给弟弟留一点念想，也给漂泊无依的自己，留一点微不足道的盼头。

她又不由自主想起了肖建坡。

这么多天过去，他应该己经听了母亲的话，去相亲了吧。

他模样周正、踏实肯干，性子好、人品正，肯定有大把姑娘愿意跟他。

这样也好。

他值得安稳，值得幸福，值得一个身体健康、能踏踏实实陪他过日子、能为他生儿育女的好姑娘。

想到两人彻底无缘，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翠翠用力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的酸涩和不舍。

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顾不上难过。

眼下最现实的难题堆在眼前：到了省城住哪里？吃什么？怎么去医院看病？自己的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一堆问题缠在一起，像乱麻一样堵在她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安慰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

大巴车一路颠簸，足足开了五个多小时。中途在小镇停靠过一次，让乘客下车吃饭、方便。翠翠舍不得花钱，也懒得走动，就坐在车上，啃了两个冰冷发硬的馍馍，就着自带的白开水对付了一顿。

下午一点多，破旧的大巴终于缓缓驶入了省城。

省城的繁华，远远超出了翠翠的想象。

高耸的楼房、宽阔平整的马路、密密麻麻的行人，马路上自行车、汽车川流不息，来来往往。

她按照售票员临走前的叮嘱，辗转换乘公交车，一路拥挤颠簸，半个多小时后，终于站在了省人民医院的大门口。

省人民医院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楼，青灰色的砖墙，门口鲜红的十字标志格外醒目。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拄着拐杖的病人、搀扶老人的家属、抱着孩子的行人，人人步履匆匆。

翠翠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陌生又热闹的场景，心里瞬间升起浓浓的怯意。

她攥紧怀里的包袱，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脚走进了医院大门。

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翠翠安安静静站在队伍末尾，足足排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轮到她。

窗口里的护士低着头，语速飞快：“挂什么科？”

“妇科。”翠翠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一丝紧张。

“名字，年龄。”

“张翠翠，十八岁。”

护士快速在病历本上登记好信息，递了出来：“费用两毛。”

翠翠小心翼翼掏出钱递过去，紧紧攥着崭新的病历本和挂号单，按着墙上的指示牌，一步步找到了妇科诊室。

诊室门外的走廊里，坐满了等候看病的人，大多是中年妇女，也有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姑娘。

翠翠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把包袱牢牢抱在怀里，低头安静等候。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也格外煎熬。

耳边是诊室里断断续续的交谈声、走廊里病人微弱的呻吟声、护士此起彼伏的叫号声，每一个声音，都让她心里越发紧张不安。

无数最坏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