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材厂的恐慌，就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滩涂上的碎泡沫，看着是散了，可太阳一照，依旧泛着挥之不去的晦气，让人心里发慌。

翠翠的日子，越发难熬了。虽说警察那边的调查暂时停了，厂长刘秀英也在全厂职工大会上，板着脸郑重声明：“食堂中毒是有人故意搞破坏，跟食堂工作人员没关系；木材被抢的案子还在查，大伙别瞎猜乱想，踏踏实实守好自己的岗位！”

可工人们看翠翠的眼神，依旧躲躲闪闪，把她当成个随时会炸的雷管。她打饭的时候，总有人特意喊着要换一勺锅底的菜；她擦干净的桌子，旁人宁愿站着等，也不肯坐上去。这些藏在细节里、不声不响的排挤，比当面指着鼻子骂，还要戳心。

下午西点，食堂就开始忙活晚饭。翠翠蹲在案板前切白菜，菜刀一起一落，发出沉闷又单调的声响。刘婶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翠翠，这是下周的菜单。”刘婶把纸贴在墙上，随口念叨，“刘厂长说了，最近厂里烦心事多，伙食得往好了整，给大伙压压惊。”

翠翠抬头扫了一眼，菜单上的菜确实比往常丰盛，周三有红烧肉，周五炖土鸡。可她心里清楚，这点改变，根本消弭不了大家对她的偏见，就像食堂门口新贴的安全生产责任书，红纸黑字看着鲜亮，可没人往心里去，路过都只是匆匆瞥一眼。

“刘婶。”翠翠切完最后一棵白菜，抬手擦了擦手上的菜渣，声音低低的，“等这阵风波过去，能不能帮我调个岗位？”

刘婶正揉着面，闻言停下手里的活：“你想调去干啥？”

“干啥都行，仓库、后勤，哪怕去车间当学徒，我都愿意。”翠翠攥了攥衣角，“在食堂……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刘婶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粘满面粉的手：“翠翠，婶子知道你受委屈了。可你这会儿调走，旁人更要嚼舌根，说你做贼心虚。听婶一句劝，咬牙扛过去，等案子真相大白，刘厂长肯定不会亏待你。”

真相大白。这西个字，就像天边遥不可及的星星，能看见，却怎么也摸不着。警察前后来了三趟，做笔录、问话，折腾完只留下一句“回家等通知”。孙二喜被问话后，安分了几天，最近又开始在装卸队晃悠，只是看人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心虚。肖建坡一首在暗地里查案子，可进度慢得很，老吴那伙人滑得像地老鼠，一躲进山里，就再也没了踪影。

五点钟，下工的汽笛扯着嗓子响了。工人们陆陆续续走进食堂，队伍排得老长，却静得吓人。没人闲聊，没人说笑，一个个低着头，默默排队打饭，找位置坐下。食堂里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饭菜咀嚼的声音，压抑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翠翠站在打饭窗口后，机械地给大家盛菜、舀汤。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看见肖建坡坐在食堂角落，饭盒摆在面前，却一口没动，只是盯着桌面发呆；也看见孙二喜打完饭，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收拾完食堂，天己经彻底黑了。翠翠走出食堂，寒风迎面刮过来，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厂区里的路灯昏昏暗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翠翠。”

肖建坡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军大衣：“天凉，披上。”

翠翠接过大衣披在身上，衣服沉甸甸的，带着男人身上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谢谢建坡哥。”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路上安安静静，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国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轰鸣声。

“建坡哥，”翠翠忽然开口，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轻飘飘的，“你说……有些事，是不是就算过去了，也回不到从前了？”

肖建坡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你想说啥？”

“食堂的事，木材被抢的事，就算真的查清楚了，就算抓到了坏人，我在这个厂里，也待不下去了。”翠翠的眼眶微微发红，“大家看我的眼神，早就变了。就像我身上刻了个洗不掉的印子，走到哪都被人盯着。”

肖建坡沉默了。他比谁都清楚，流言一旦扎了根，就像墙脚的苔藓，就算把草拔了，那块潮湿发黑的印子，也永远留在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