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肖建坡家里死气沉沉的压抑截然不同，翠翠家的这个年，忙忙碌碌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希望。

前阵子被砸店、被人恶意讹诈的糟心事虽闹得满城风雨，但好在有镇政府撑腰，还有李所长、王所长秉公办事，硬生生帮她稳住了局面。

经这一闹，翠翠诚信本分、宁愿吃亏也不糊弄，还常年帮扶村里困难人家的名声彻底传开了。不光本镇的乡亲办红白喜事认准她家，就连隔壁几个乡镇的人，都特意绕路过来找她订单子。

生意越做越红火，她一个人早就分身乏术。过完腊月，翠翠索性正式雇了三个长工。

一个是村里嘴甜会来事的婶子，专门负责接待客人、对接订单细节，人情世故打理得妥妥帖帖；一个是踏实沉稳的中年大哥，管日常采购和送货，做事靠谱从不偷懒耍滑；最后是个手脚麻利的小姑娘，留在店里打杂理货，勤快又机灵。

家里的店和仓库，就交给张铁刚守着。小宝放了寒假，天天跟在店里跑腿打杂，耳濡目染学着做生意，小小年纪格外懂事。

腊月二十九这天，翠翠干脆停了营业，给所有人放了年假，还早早包好了厚实的年终红包。三个帮手捧着红包，一个个感激不尽，再三跟翠翠保证，开年一定准时过来上班。

等人都走干净，翠翠关上店门，安安静静坐下来对账盘账。

腊月十五到腊月二十九，是年底生意最爆棚的半个月。单单大大小小的红白喜事宴席单，就接了整整八单，再加上日常零售、粮油杂货批发，总账算下来，毛收入竟然破了五千块！

一层层刨去进货成本、日常开支、雇工工资，最后落到手里的纯利润，足足有两千出头。

看着手里厚厚一沓崭新的钞票，翠翠心里又激动又发酸，双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这可是1987年的两千块！在普通人家一年到头挣不到几百块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

她耐着性子，把钱一张张理整齐，仔细分成三份。一份存进存折，当做店铺周转资金和来年扩张的本钱；一份留出来，专门应付过年开销和开春的零碎花销；最后单独拿出一叠，仔仔细细单独包好。

“爹，小宝，你们过来一下。”

翠翠把父女俩喊到跟前。

小宝眼睛亮晶晶的，凑过来一脸好奇：“姐，咋啦？”

“这一年咱们家磕磕绊绊，受了不少罪，好在一步步熬出头了。”翠翠说着，拿出两个备好的红包，分别递到张铁刚和小宝手里，“爹，这是孝敬您的，这一年辛苦你守店看家，从没清闲过。小宝，这里面有你的压岁钱，也有你下学期的学费，好好收着。”

张铁刚捏着沉甸甸的红包，入手就知道分量不轻，当场就慌了，连连摆手：“翠翠，这太多了！爹一天到晚就在店里坐着看个门，啥重活都没干，哪能拿这么多！”

“爹，您安稳守住店、看好仓库，不让家里出乱子，就是最大的功劳。”翠翠笑着把红包硬塞给他，“您只管拿着，过年给自己买点好吃的，添身新衣裳，喜欢啥就买啥，别舍不得。”

小宝的红包虽然不如父亲的厚，但在小孩子眼里己经是巨款。他攥着红包蹦蹦跳跳，满脸欢喜：“姐！这么多钱！我能买好多好多鞭炮了！”

“鞭炮可以买，但不许乱挥霍。”翠翠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叮嘱道，“大头留着交学费、买课本文具，下学期在学校好好用功，争取考个好高中。”

“我知道！我一定好好读书！”小宝用力点头，眼神格外坚定。

安顿好父女俩，翠翠才拿起最后那个单独包好的红包，里面整整三百块。

她看向张铁刚，轻声道：“爹，这钱，我想托人给肖大娘送过去。”

张铁刚愣了一瞬，随即就懂了她的心思，长长叹了口气：“应该的。肖家母子俩这日子，实在太难了。我听说王秀那姑娘，性子泼辣又自私，一点都不省心。”

“这些我都听说了。”翠翠声音低了几分，眼底藏着一丝无奈，“不管旁人怎么样，肖大娘从前待我真心不错，建坡哥当初也实实在在帮过我。过年了，这点心意，是我应该尽的。”

她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每次听到旁人念叨肖建坡婚后的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她心里就堵得慌。

那个从前阳光开朗、做事坦荡的肖建坡，如今被柴米油盐、鸡零狗碎的婚姻磨得黯淡无光，脸上再也看不到从前的笑意。可她身份尴尬，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用这点钱，聊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