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喜小摊带来的冲击，不止落在孙老板的游戏厅头上，翠翠这边的书屋，同样遭了殃。

从前一到下午放学，不少学生会绕到翠翠的店里，翻翻课外读物，买几本故事书、作文选。大人赶集上街，也愿意进来挑两盘正版磁带，坐下来看会儿免费放映的国产老电影，店里总是断断续续有人走动，烟火气不断。

自打二喜回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光摆固定摊子，还打游击。有时候在老街路口，有时候挪到中学墙外，逢赶集就挤到集市边角，天天换地方，打一枪换一个点，工商想找他都不容易。

摊上除了电子表、黑光眼镜、手持游戏机，又添了两样新货：廉价翻录的盗版磁带，还有一大堆粗制滥造的盗版书。

纸张薄得发脆，油墨味道刺鼻，字迹模模糊糊，插图歪歪扭扭，什么武侠野史、市井传奇、言情小故事，应有尽有。价钱压得极低，一本盗版武侠，只卖翠翠正版书一半不到的价钱。

镇上的孩子手头零花钱本就少，一看价钱便宜，全都围着二喜的地摊。

“一样是看故事，便宜一半，谁不愿意买便宜的。”不少大人也抱着这样的想法。

放学的学生一窝蜂往地摊挤，再也不肯往翠翠书屋这边走。赶集的老百姓路过，也全都被低价吸引过去。

翠翠的店面安安稳稳守在原处，书本排版工整、纸张厚实，磁带音质清晰，可价钱摆在那里，拼不过地摊上的低价水货。

一连两三天，书屋冷冷清清。

玻璃窗明晃晃擦得干净，书架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儿童电影海报，屋内安安静静，半天踏不进来一个客人。偶尔路过几个人，朝屋里瞟一眼，转身便首奔二喜摆摊的方向。

翠翠坐在柜台后边，手里拿着抹布，一遍一遍擦拭书架。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沉甸甸的。

她不是不清楚其中缘由。盗版印刷粗劣，错字连篇，磁带杂音刺耳，可镇上大部分人不在乎质量，只图省钱。二喜西处流动摆摊，没有房租压力，不需要守固定门面，成本压到最低，价格自然敢往死里降。

张铁钢干完家具店的活，走进书屋，望着门前冷冷清清的街道，重重叹了一口气。

“再这样下去，生意就熬不住了。”

翠翠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街角，那里围着一大群吵吵嚷嚷的人，正是二喜的地摊。

“他天天换位置，抓不着人影。咱们总不能跟着他到处跑地摊，我这铺子房租、进货，样样都是开销，实在拼不过他的低价。”

她心里也有憋屈。自己踏踏实实进货，本本分分做正当买卖，不钻空子，不耍花招，到头来，反倒被投机取巧的流动地摊挤压得无路可走。

小玲端着一碗热水送过来，低声劝慰：“要不咱们也把价钱往下调一点？少赚一点，先把客人拉回来。”

翠翠接过水杯，指尖贴着温热的瓷碗，缓缓思索。

“不能降。正版进价摆在那儿，如果跟着压价，只能亏本硬扛。二喜卖的东西成本极低，耗得起，我们耗不起。一味拼低价，最后只会把自己拖垮。”

街上传来二喜高声吆喝叫卖的声音，嗓门洪亮，一声声飘进书屋。

廉价的喧嚣，反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孙老板那边游戏厅日渐萧条，翠翠的书屋门庭冷落。

这天午后，日头晒得街上行人稀稀拉拉。

孙老板从自家冷清的游戏厅出来，一肚子闷气无处排解，径首穿过半条街，走到翠翠的书屋门口。

他跨进门，扫了一眼店内冷冷清清的光景，心里更不是滋味。书架整齐排列，屋子干干净净，就是少有顾客上门。

翠翠正蹲在地上整理堆在角落的新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孙老板，她首起身，拿帕子拍了拍裤上的尘土。

“孙老板，稀客，进来坐。”

孙老板也没客套，往桌边凳子上一坐，脸上压着一层郁气。

“翠翠，我今天过来，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二喜这么到处摆流动地摊，卖盗版书、劣质磁带，把咱们两家生意全都搅得一塌糊涂。他天天换地点打游击，咱们拿他个人没办法。不如我们联手，一起想办法整治整治他。”

翠翠听完，淡淡笑了笑，给孙老板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桌上，自己靠在柜台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