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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弗兰克林日记

昨晚,我梦见了苏珊。我们坐在一大片葡萄田旁边,田野的藤蔓下挂着大串大串的紫色果实,像极了从河床坠落下去的成堆鹅卵石。鲜活的生命会让人得到放松,于是我们抛弃了当时的理性主义和情感主义大论战,交谈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浑厚的红色圆盘正在远方缓缓落下,她注视着落日,我则注视着她中国式的弧度柔和的侧脸。说真的,我喜欢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尤其是它在暗处完全被视为黑色之后,东方特有的内敛完全显露出来,这让她不像平日那般小孩子似的俏皮……她的东方式的微笑被抹上了若有若无的意味,使得她想说的话还未出口就已给人以暗示。此时,我从她的微笑中首先悟到了:她还会微笑,我梦见的即是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在大学时代去过一次贝希特斯加登湖,大概是巴伐利亚州靠近奥地利的边陲之地。然后,我从她略带哀愁的微笑中悟出了她想说的话——在从前的这个时刻,她的确说过这句话,就在落日完全陷入山峦的时候。

……有一条小路,穿过田野,通向新南盖特,我经常独自一人到那去观看落日,并想到自杀……

我的确记得她那时候正在读罗素的自传,也正是那时候,她的情绪疾病已经开始出现苗头了——那时候还没有这个名词,那时候她的病属于双向情感障碍。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我很想把下半句补充上去*,但我意识到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对于苏珊而言,没有类似罗素的数学一样的东西。于是我开始思索,直到醒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迄今为止我还记得终止大论战的实验结果和理论,也记得那些歇斯底里的人。他们嚷嚷着“践踏底线!”“人类完蛋啦!”……但我并不这么认为。哲学的自然科学化是必然的。而黑死病时代的人类必然要从物质上拯救自身,如果说情绪技术是人类的底线那么践踏底线就是生存的必要条件。

(*下半句为“然而,我终归不曾自杀,因为我想更多地了解数学”。全句出自罗素自传。)

那些人的目的论,或者说要接近类似普罗提诺“神圣理智”的东西,从斯多亚到新柏拉图主义到斯宾诺莎,乃至于黑格尔,就这样被终结在了情绪理论手里。哲学是不可能超脱科学的。但是——科学中的哲学也未必永远呈上升态。我深深感到最原始的巴库斯对这个命题的真实论证,即便我并非一个哲学家。不过,我转向情绪技术并非这个原因。我坦诚地接受那个孩子的诅咒,也并非这个原因。那个孩子,那个小小的威尔森,他说的是什么来着?……哦……他诅咒我,“你会落得卢梭那样的下场。”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向前走。但有一点我和让?雅克?卢梭绝不一样,我对苏珊的爱忠贞不渝。

这样的回忆无疑会让我更专注于我的工作,于是我回到了例行的日常轨道上。这个点接近正午,他已经到了,正在传感台边上侃侃而谈——他似乎把哪儿都当成总统府发言室。我检查着纸卷,他则高谈阔论:“对于人的意义,我们新时代的思想家……给出的答案:追求幸福……无论是古典的终极目标论,还是近代的幸福分析论,都逃不过所谓追求正面情绪和避免负面情绪……”

说真的,我并不想听,但还是有些恼怒地抬起了头。他头上是明亮而冷淡的灯光,周围则是铺着新型材料的空旷地带。就在这时候他敲打着指节,低头俯视了一下自己的影子,仿佛在对着某个人演讲:“我们人类从诞生开始,便不断地询问自己:我们是谁?我们的意思何在?我们应该做些什么?没有人不曾在午憩餐后想过这些问题,哪怕只是在二的三亿次方分之一秒间。我们研究自己,自认为被理性或感性驱使去行动和渡过一生,有或没有某种崇高使命,信奉或者不信奉神……”他耍魔术似的在手里变出一支雪茄,“然而无论理性抑或感性,都不过是谎言罢了。”

这时候我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于是放下纸卷,从工作台前转过身盯着他:“这里不允许吸食尼古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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