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李英泰总有种隐隐的错觉,他觉得慈禧似乎是在打探他的态度。李英泰琢磨自己也许是想得太多,他现在做着安公公的差事,太后怀念小安子,说几句也是寻常事儿。几个奴才间的关系,断不至于让太后惦记如斯。
但世上有些事情是很奇怪的,你要为别人的行为找理由很容易,只是这理由总觉得不那么能说服自己,所以说到底,这事儿还是在李英泰心里膈应着。事实上如果只是这么膈应着也不是坏事,但显然这宫廷中的游戏不会这么简单。很快,这种膈应就会变成一块大石头,堵住李英泰的任何一丝侥幸。
七月十二日,母后皇太后慈安前往长春宫的平安室探望慈禧。本来,西太后抱恙,东太后前来探望,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但是在这个关头,没有真正的寻常事,何况那慈安太后并不是等闲之人,既然来了,便不是为了等闲事。所以这慈安人还未到,屋里的氛围便已莫名凝滞了许多。
慈安与慈禧两位太后,是大清朝晚期最尊贵的两个女人,素来表面关系都是异常和睦的。先帝死后,这两个遗孀更是同住长春宫,一个在履绥殿,一个在平安室,几乎是朝夕相处,别管那外人如何揣测,至少表面上十分亲热。
这慈安太后与慈禧太后略有些不同,若说慈禧是个顶尖的聪明人儿,到了慈安面前,也成了低眉顺目的小妹妹。如果说慈禧是聪明,慈安就是智慧。只有这样两个顶尖的人,才能并肩站在大清帝国的至高处。
慈安太后此番来探望慈禧,还特意带了些贵重的药材来,甚至还有先帝赐给的千年人
参。两个姐妹见面,倒是心领神会,先行说了许久的体己话,眼看着慈禧已经有些疲了,慈安才将话头一转,说到:“前些日子洋人的事着实把你累着了,不若便休息些日子,别再操心国事了。”
慈禧本来脸色就不太好,此时更是有些泛白,于是歇了一会儿,才道:“说到底是姐姐贴心,但这国事要是都压在你一人身上,如此便太劳累了。”
慈安刚才只是铺垫,此时才说出话中话:“我一人自是有些勉强,便是来与妹妹商量。想皇上来年就十四岁了,也到了亲政的当头。如此你便休息些日子,就让皇上学着看看奏折吧。”
慈安此话一出,慈禧倒是面不改色,反而周围随侍的宫女太监们,却抑制不住眼中所流露出来的惶恐。此时,李英泰就在几步外的阶下,听得最是清楚。慈安这看似随便的一句话,实际上已经改变了大清朝未来的朝局。
用山雨欲来风满楼来形容同治八年是最恰当不过的,来年皇上就年满十四岁了,按祖制,亲政之事自然势在必行。这满朝文武都在瞪大眼睛看着,当初“辛酉政变”之后,朝臣的势力便一直被压制。不久几大亲王也先后被弹劾,皇上年幼,两宫太后便成为了朝廷的核心。
但被压制并不代表就不存在,八大臣的余党们都在等着时机,亲王们也在等待着。一旦到了皇上亲政的时候,两宫垂帘的时代也就随即结束,各方势力翻身的时机也就到来了。
现在想来,当初正是亏了慈禧的雷霆手段,才保全了这孤儿寡母在朝中的地位。但两宫垂帘的先例可以开,干涉皇上亲政却是万万不可的。两宫太后就算如何不愿意,手上的两枚咸丰钦赐的印章“御赏”、“同道堂”,也必然将随着时代的过去而分崩离析。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慈安此时提出让慈禧在宫中养病,让小皇上去学习批阅奏折,无疑是让慈禧更快退出权力的核心。也许这提前退让的一步,立刻就会激起朝臣的野心,眼下已是风波暗涌的朝局,只怕会更加诡谲难测。而慈禧这个时刻如果放开了手中的那枚印章,恐怕想要再拿回来就很难了。
慈安的一句话,首先是表明了她自己的一个态度,慈安素来对国事便是尽职而无欲,但慈禧不同。满朝皆是心知肚明,咸丰帝还在位的时候,慈禧还是懿贵妃,便常代书朱笔。“辛酉政变”后,慈禧对政治的热情更是有增无减。
现在慈安向慈禧讨要的是她最在意的东西,整个平安室伺候的奴才们此时都心中发颤。覆巢之下无完卵,历来这种大事发生时,定然要有一批人为这更替的时代献祭。当然,对有些人来说,这反而是机会,毕竟每次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能够从这龙卷风暴中获益,比如“辛酉政变”之后的安德海。但谁也没有想到,这次的受益人会是李英泰。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