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
只要触碰了世家大族、士林清流那盘根错节的利益,哪怕你是一手缔造太平盛世的明君,在他们笔下口中,顷刻间也能变成刚愎自用、听信谗言的昏主。
史书工笔,舆论喉舌,大半攥在他们手里。
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方唐只要瓜分他们的利益,就能稳固妖妃人设。
她甚至觉得有些无趣了。
这些人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毫无新意。
说来说去还是那套“红颜祸水”、“牝鸡司晨”的陈词滥调,连点新鲜的骂法都编不出来。
彦尘从奏章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眼底似有极淡的涟漪掠过,并未反驳,只淡淡道:
“别吃太多冰葡萄,寒气入体,等下胃又要难受了。”
方唐闻言,撇了撇嘴,却没再伸手去碰那盘晶莹剔透的果子。
她重新懒洋洋地靠回堆叠的软枕里,闭上了眼睛。
浓密纤长的睫毛垂落,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道脆弱的弧形阴影,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没意思,这身体吃点喜欢的都不行。”
语气委屈巴巴,配上她那副倦怠脆弱的模样,简直可怜得要命,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
她甚至没睁眼,只是侧了侧脸,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织物里,用更含糊、更带着鼻音的腔调控诉:
“做皇后还不能吃个葡萄,我真是史上最惨皇后。”
彦尘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弯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政务上。
只是执笔的指尖,微微顿了一息。
方唐见他不理,愈发来劲。
她微微睁眼,伸出一只脚,用脚尖极轻地带着点耍赖意味,蹭了蹭彦尘搁在榻边的手背。
彦尘被她冰凉的脚尖蹭得一滞,笔尖在奏折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无奈地放下朱笔,抬手,准确地握住了她那只作乱的脚踝。
触手一片微凉,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太医怎么说的,忘了?”
他声音依旧平淡,但握着她脚踝的掌心,却缓缓渡过去一丝温热的暖意,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她足心某个穴位,手法意外地熟练。
“寒凉伤胃,气血更弱。上次贪吃两碗冰酪,腹痛了半宿的是谁?”
方唐被他掌心那股恰到好处的温热揉得脚心微微发痒,那暖意却不只是停留在表面,丝丝缕缕地顺着纤细的小腿攀爬上来,驱散了骨子里透出的些许寒意,确实舒服。
她非但没把脚抽回来,反而蜷了蜷莹白的脚趾,然后得寸进尺地将整只脚都更放松地塞进他宽大的手掌里,调整到一个更惬意的姿势,动作里是明目张胆的耍无赖。
“谁让我身体这么脆呢?这是上天给的,你是皇帝,天子。你得父债子还!”
“是是是,我欠你的。”
方唐蹬鼻子上脸,扬起下巴:“知道就好。”
她对彦尘其实没啥想法。
这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近距离观察,她基本可以确定,彦尘和她一样,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类。
游离于世俗规则之外,对许多常人看重的东西抱有近乎冷漠的疏离感。
但又不太一样。
他这人说是有情却无情,那双眼睛能装下山河万里,能映出人心幽微,却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在其中留下深刻的痕迹,激荡起长久的波澜。
像一片寂静深邃的海,表面或许因风起浪,内里却亘古不变。
比她还要洒脱。
方唐的不在意,多少还带着点前尘往事浇灌出的从容与玩世不恭,对她而言世界有许多能吸引她的地方,不用执著某一样。
而彦尘的不在意,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俯瞰般的透彻,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入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