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三尸寂灭,五气归虚,便是精气一散,魂魄不存,尸骸骨原不会有什么灵异。这骷髅头发光的诡异场景,若落在别人眼里便是多少要叫人心寒,可这会儿灵渊看着,却不觉得丝毫恐怖,甚至莫名萌生出一股子亲切熟稔之感,便被吸引,缓步上前。
伸手捧起一个骷髅,也不知是村中那位乡邻;灵渊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在悲愤之中,失手捏碎了某位乡邻的头骨,便是心中生出一股子愧疚,便愈发小心对待手中的骷髅。这骷髅先前孔洞中都有荧光,这会儿被灵渊捧起便是恢复了正常,就像是得了安抚和解脱一般,却愈发叫灵渊觉得不解。一时又听得喀拉拉一阵响动,抬头便见了一应尸骸震颤不休,便是灵渊捧起这头骨,打破了尸骸间原本的平衡,这会子尸山就要垮塌,便叫他本能运功后退,只逃出三丈去,就见得那做白骨小山轰然倒塌,一时骨骸碎片飞溅,竟露出一座两人高,丈许宽的石碑来。
七声喊“杀”之后,灵渊连道两声“吾乃——”,便是胸中一紧,口中一甜,眼前一黑,身上一软,当即晃两晃,身子一歪,直挺挺倒在了混了十六年陈腐血液的泥淖中,砸碎了落身处不知几人的骨骸,任凭着碎骨划破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骤然昏迷。
另一边,正伦子浑身浴血,倒伏在青草野花藤蔓之中,眼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阿难陀,喉管中自有赫赫之声,好半天才咳出一口黑血,强撑着不敢昏死过去,犹自道:“天人师……你,你敢上前一步,我师尊顷刻……顷刻就能毁去你这身皮囊!”
阿难陀缓步上前,双手合十,面冠如玉,神情慈悲,神情苍老,语调衰朽,道:“纵是虚皇在此,又有何为?正伦子,你不是要将我烧成灰烬,连一把骨灰,都不肯施舍给我弟子么?你不是要将我血肉生啖殆尽,连一滴血肉,都不会浪费么?你要见我,我便来了;请君指教,受君妙法。”
正伦子这会儿半条命都散在了虚空之中,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阴曹地府,只觉得三魂七魄破体而出,上中下三尸神蠢蠢欲动,周身无处不曾浴血,腰杆下尽皆毫无知觉,只靠着一双手撑地不断后退,垂在胸前的舌头都缩短了不少,眼耳鼻舌中黑血渗出,只含糊道:“你这借尸还魂的怪物,再敢上前一步,我师尊定不饶你……定不饶你!除非你本身降临此间,否则单靠着这一幅皮囊,断难敌我师尊神威!‘咽液以舌,性命得通,正其五味,各有伦理’!”
他这话说得外强中干,连三岁小孩儿都能听出他在虚张声势吓人,便叫一身僧袍的“阿难陀”闻言失笑,道:“我闻佛入灭时,曾谓:‘我以甚深般若,遍观三界一切六道,诸山大海,大地含生如是三界,根本性离,毕竟寂灭,同虚空相,无名无识……’没想到你也有佛缘,临死时能诵念经典,明晰本源,就是难得。你在虚皇坐下,着实可惜,暴殄天物,天人难容……我倒不舍得杀你,这便为你灌顶,叫你明悟自身,归入——”
阿难陀念了一大通佛经,一言未尽,便是收声凝神,驻足朝一旁看去,一时神情变幻,眼神凝结,沉吟道:“你倒是光明正大,竟敢走到我的面前。你也不怕我本尊在此,将你拿下,施法灌顶,令你解脱,见你本源。我看这孩子天赋平平,秉性一般,唯有佛缘,该入我门,你也要跟我争么?”
便见一人身披纯黑绒羽大氅,脸戴青玉无孔面具,形状如梦如影,飘忽不定,从一旁缓步走上前来,低声道:“正伦子秉性有限,濒死时却能觉醒自身,就是难得,叫本尊不得不显身救他。你这秃厮,也敢以萤烛之光,与日月争辉,强抢本尊座下弟子。也不知是无知,还是无耻?”
两人说话间,便见那正伦子面露喜色,又是强力克制,一时浑身颤抖,只直勾勾盯着后来的虚皇,欲要开口,便是心血沸腾,脖颈中咯喽一声,顿时上气不接下气,牙齿差点咬了舌头,瞬间昏死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