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靠在外面接应的婷婷肩上,半睁着眼,视线却极快地掠过那片废墟边缘。
一只满是灰泥的手正死死扣住洞口残留的半截石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心中稍安,却不动声色地将赤剑往下一引。
一道极细极微的剑光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滑出,贴着坍塌的崖壁,托在了那只手下方。
接着他眨了眨眼,像是才从恍惚中惊醒,满脸悲戚的哑声开口:
“蔗姑师姐……你为了除妖忍辱负重,潜伏多日,到头来把生路都让给了我们,这本该是我们这些男儿来做的事,我……我惭愧啊。”
九叔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望着那个黑洞洞的、还在往下掉着碎石的洞口,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主心骨,两条腿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在了洞边。
“师……”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忽然,他伏下身去,一双手死死扒着洞边,冲着下面悲声大喊:
“师妹!是我林九对不起你……我混账!我糊涂!你这些天乔装改扮跑到这龙潭虎穴里来,我非但没有帮你,还骂你不知廉耻……
我、我哪里是气你找什么牛郎,我林九是……是吃醋啊!是看见你被那些男人围着,我心里头跟火烧一样!
我心里在乎你,嘴上却一个字都不肯说,我林九就是个蠢货!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下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师妹你听见没有!林九对不住你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额头几乎磕在了乱石上,泪水混着尘土,在那张向来刚硬的面孔上淌成了一道道灰痕。
秋生和文才都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阿威紧紧咬着牙,眼眶也红了。
“师父……呜……”
林玄依旧靠在悲伤不己的婷婷肩上,看上去脸色苍白,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那只扣在石梁上的手,在听到九叔这一番哭嚎之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接着,一道沙哑而熟悉的声音从废墟下传了上来,带着三分恼意、五分欢喜,还有两分要强的虚弱:
“林九啊,林九,你这头倔驴……你他娘的……倒是早说啊!”
蔗姑灰头土脸地从塌方边缘探出半截身子,那只扣住石梁的手被赤剑稳稳托着,整个人虽然狼狈,却还知道翻白眼。
“啊???”
九叔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珠子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傻了。
蔗姑眯着眼,像只从废墟里硬生生爬出来的花猫,嘴里呸呸地吐着沙子,脸上却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
“行了行了,还没死呢,就听见有人在这儿嚎。林九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生气,是因为在乎我?哎哟哟,这话谁教你的?我可都听见啦。”
蔗姑趴在洞口,仰头看着九叔那张还没来得及收住眼泪的错愕面孔,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再说一遍呗,让大伙儿都听听,茅山林九是怎么跟他师妹表白的。”
九叔还跪在地上,满脸是泪,伸出去挖石头的手还僵在半空。
“你……你……”
九叔整个人都傻了。他呆呆地看了蔗姑足足三息,忽然像被雷劈了一般蹦起来,一把将蔗姑抱进怀里,抱得极紧极紧,又哭又笑,嘴里含含糊糊地骂道:
“你这个疯婆子……你这个疯婆子……”
林玄看着抱在一起的九叔和蔗姑,终于吐出一口长气,笑着从婷婷肩上离开,去查看伤员。
任婷婷走到他身边,把水壶递过来,眼睛红红地小声说:
“林大哥,你刚才装得真像,我都差点信了。”
林玄接过水壶灌了一口,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不这样,我师兄那张嘴,下辈子也不会说。现在好了,以后再没我们劝架的份了。”
秋生和文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文才戳了戳秋生:
“小师叔这戏演得,比我跟你在省城看的文明戏还厉害。”
秋生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小声说:
“小师叔真可怕,以后可不敢骗他,被他整是真的惨。”
警笛声从省城方向传来时,天边己经泛了白。
警察局长领着一队巡捕气喘吁吁地冲进春日泉,后面还跟着几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几个穿中山装的中年官员,个个面色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