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远处轻拍了几下手。
“为什么我觉得,你的曲子能动人伤人,却没有感情呢?”一个清朗的声音自林间传来。
我心中一怔,不禁抬头,镜倌。
他遥遥走来,只着一袭水蓝薄衫,晨风吹起他的衣袂飘飘,挽起的长发不住轻扬,更衬得他的身子清瘦单薄。
我笑笑,淡道:“这么早,不休息吗?”
镜勾起唇角:“却老头睡下了,所以我得闲跑出来了。”
我点点头,不语,指尖的旋律似合似断连绵不绝。
镜慢慢走近,停在我离我不远的地方,他抱着手臂,静静地听。
“我记得我第一次听你弹奏的曲子,也是这一首。”他悠悠地说,“洛,这首曲子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我双眼低垂,摇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好听。”
恩,有,也只是习惯,10年来信手而弹的习惯。那个人大概也觉得很好听,所以要我天天弹给他听。
我看看镜,撇了话题:“你的身子好些了吗?”自从那晚之后,我没怎么见过镜,在宅邸里碰面说不上三句话,也不知道他身体复原了没有。
“呵呵,你是在关心我吗?”镜目含桃花看向我,眼色姣洁起来,似拢了层妖冶的雾气。
我微微一笑说:“那样拼命喝酒会伤身子的。”
镜身子顿了一下,他看看我,收起嘱弄的目光,侧过脸静静望向远处。
微风扬起他浅蓝的衣襟,左耳冰蓝色的耳钉在晨曦中闪着柔和的光泽。
良久,他缓缓道:“那晚,谢谢你用灵力替我退烧。”
我说:“不客气。”
依然拨动琴弦。突然之间,我有好多好多疑团想问,我想我已猜到了一些真相,但是中间的疑点却依然模糊。
彼此的沉默。
我说:“镜,那个使用‘灵诛’的幕后操纵者,是你吧。”
镜回过头,平静的脸上,有一丝诧异很快隐没。
他扬嘴格格笑了起来:“你自已都不是舍身为我辩解了吗?为什么还要怀疑我?”
我静静地说:“我猜的。我只是觉得,你不可能被逼到那样欲辨不得的地步。”顿了一下,我又道,“而且,那晚若不是你主动松开我的小指,我也不可能被人送回房。也就是说,你身边有身怀灵力的人替你催发‘灵诛’,完全推翻了我当时的假设。”
镜浮起轻笑,也不推脱:“竟然有人能看穿我的心思。”
我略怔了怔,说:“我也没想道你这么快承认。”
镜只淡淡地笑着,不说话,眼里有一种柔和的光,仿佛陶醉在弦音里。
立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弹得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我道:“《掬琬》。”
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洛,如果你的曲调中能多放一点情感,会更好听的。”他嫣然一笑,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瘦削的双肩在朝霞中染着微光,那个身影中有沉静和孤寂,一如那夜站在窗前的人。
曲调复转,零零仄仄。
笑。镜又何尝不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呢?
突然有一种交心的依存感缓缓划至内心,就像是找到了一个惺惺相惜的同行者一般。只言片语中,彼此都没有隐瞒什么。我确认了,镜并非表面的那个他,而他也读出,我琴中的无情……彷若一场密语的硬仗,却值得去冒险。
也许,在这个肮脏不堪的地方,镜是一个能知心的对手……
树影忽然间晃了一下,跌落了几片嫩叶,飘飘荡荡翻飞到我眼前。
我不由停了琴弦,抬头,树梢上,一群未名鸟扑腾扑腾惊飞。
我眨眨眼,低下头,一片嫩绿的叶子覆在七弦之上,尤占着清晨的露珠。
伸手拾过,呵呵,这么新的叶子,可惜了呢。
在宅邸已是最后一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