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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段

夜泳馆的灯从来不会全亮。

池面只留两排水下灯,把水照成一块一块的绿。岸上那排地灯更暗,踩上去能看见自己的脚,看不清别人的脸。晏清辞喜欢这个点。十点四十入场,十一点五十必须出来,卡得死。再晚,闸机就不给进了。

她来了快三个月。

不是每天,一周大概四次。工作忙的时候少一次,方案被打回的时候多一次。更衣室永远有股氯水混着洗发水的味道,她已经闻惯了。柜子是靠里那排倒数第二个,密码她设成自己的生日,懒得换。

许衡川比她更早到。

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泳道。夜场开放六条,真正有人游的通常只有两条。她占第三条,他占第四条。中间隔着一条空的。并不是谁规定的,游着游着就成了这样。

他游得慢,且稳。自由泳,换气的声音很轻,头转出来的时候水面几乎不起大浪。她游得快一些,到边折返也利落,像把白天没游完的距离补上。两个人从来不等对方,也不抢道。有一回她耳塞掉了,摸到第四道线附近,他只是把身体往里让了半米,连头都没抬。

她当时没说谢谢。水里说话费劲,岸上又觉得没必要。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场馆的人。不是前台那种,像是管事的。有一次她出来得晚,看见他在池边跟保洁交代明天的水面检测,手里还捏着对讲机。灯光打在他小臂上,青筋走得很清楚。她擦着头发从旁边过,两个人对上眼,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

再往后,更衣室门口碰见的次数多了。

他换衣服快,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T恤随便套上,领口湿一圈。她吹头慢,经常看见他已经坐在门口那排塑料椅上回消息。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眉骨高,下巴有一点青茬,看久了也不显得凶,就是累。

有一回她吹完头出来,他正好站起身。两个人在窄过道里侧了侧身。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池水和普通男士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

“结束了?”他问。

声音比她预想的低一点。

“嗯。”她把泳镜挂在手指上,“你呢?”

“再看一眼机房。”他说完就走了,拖鞋在地砖上拖出很轻的一声。

就这句。之后半个月谁都没有再主动开口。

晏清辞有时候会想,这种点来游泳的人,多少都有点事。白天说得太多,晚上只想把耳朵埋进水里。她自己是这样。方案、排期、经销商的临时变卦,全部扔在更衣室的柜子里,游完再捡回去。他大概也是。场馆的事她不清楚,只知道他偶尔会对着对讲机皱眉,讲完又把表情平回去,好像那点脾气不能带到水里。

十月下旬开始降温。室外已经要穿外套,馆里还是那温度,一推开玻璃门就有热气扑出来,镜面立刻糊一层。她有天来得比平时早十分钟,第三条道有人。她愣了一下,改去第二条。游到第三个来回,旁边那人才起水,是个面生的,包得严严实实,游了两下就走了。

第四条道空着。

她游到边,摘下耳塞,听见更衣室方向有脚步。许衡川出来,看了眼第二条,又看了眼第三条,什么都没说,下水,还是占第四条。中间重新隔出一条空的。

晏清辞忽然觉得这规矩有点好笑。谁也没立过,谁也没破。

那天她多游了两百米。上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坐在池边甩水,他正好游到她这边折返。水从他发梢上滴下来,砸在她小腿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他戴着泳镜,看不出眼神,可停顿了大概两秒,才又把头埋回去。

她回去换衣服,才发现自己耳塞只戴了一边。另一边不知道掉在哪。她在池边蹲下来找,地灯太暗,什么都看不清。

“掉耳塞了?”

许衡川的声音从她侧后方过来。他已经起水,毛巾搭在脖子上,弯腰在溢水槽边摸了一把,捏起一只黑色的塞子。

“你的?”

“谢了。”她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他的时候都是凉的,带着水。他收回手,用毛巾随意擦了下,说:“下次挂绳子上,这个点灯不好找。”

“知道了。”

她把耳塞捏在掌心,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再讲一句。他已经往更衣室走了,背影很直,脚步不急。过道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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