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车厢里又闷又热，人一站起来，后背那层汗就往衣服上贴。林远把包从行李架上拽下来，拉链没拉严，一本专业书角从缝里支出来，他随手塞回去，跟着人流往外挤。

站台风比车上凉快一点，但也就一点。他站在出口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离家还有二十分钟车程，到了门口再抽也行，犯不着现在把一身烟味带回去。母亲最烦这个。

打车的时候他报了地址，司机看他一眼：“林家那栋老宅？你苏老师儿子吧。”

“嗯。”

司机就没再多问。小城就这么大，谁家儿子从外面回来，传两圈就知道。林远靠着车窗，看路两边的行道树往后退。这些树他从小看到大，叶子厚，夏天特别挡光，路却还是那条路，坑没填平，车一过就颠。

老宅在巷子最里头。两层小楼，白墙已经发暗，窗台外面挂着两盆绿萝，是母亲养的。楼下灯亮着，厨房那扇窗开了一条缝，油烟味混着葱花味漏出来。

林远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掏钥匙。钥匙孔有点涩，他扭了两下才打开。

“妈，我回来了。”

里面先是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接着是拖鞋拍地板的声音。苏婉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还系着，额前有几缕头发被热气贴在脸上。

“怎么才到？火车晚点了？”

“晚了二十多分钟。”

“包放下，先洗手。饭马上好，就等你。”

她说话还是那种老师的口气，不重，但清楚。林远把包靠在鞋柜旁边，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一路没睡好。洗手的时候他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又开了，母亲在冲盘子。

这栋房子他太熟了。进门左手是客厅，沙发还是那套深色的，茶几上摆着遥控器、一碟话梅、母亲的老花镜。右手过道通厨房和卫生间，楼梯靠里，上楼是三间房：主卧、他的房间、姐姐林雪以前住的那间。林雪在市里上班，今晚不回来。父亲在外地的项目上，电话里说明后天才能抽空打回来。

家里现在就两个人。

林远洗完手走到餐厅。桌子已经铺好，四菜一汤，排骨炖得发糯，青菜还冒着热气。苏婉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自己先坐下，又起身给他盛饭。

“坐下吃就行，我自己来。”

“你刚到，盛一下怎么了。”

她把碗放到他面前，自己也坐下。灯在头顶，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四十二岁，皮肤保养得好，眼角有细纹，但不显老。夏天穿一件浅色短袖，领口不高不低，锁骨那边能看见一点晒过的痕迹。头发盘着，用一根木簪别住，做饭的时候有几缕掉下来，她随手拢到耳后。

林远低头吃饭，筷子动得很快。火车上的盒饭基本没怎么动，这时候才觉得饿。苏婉看他吃，自己反而吃得慢，偶尔夹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学校结束了？论文过了没？”

“过了。就差答辩。”

“那就好。在家住到什么时候？”

“八月底。开学前回去。”

苏婉点点头，没再问。她不是那种一回来就问东问西的人，话少，但每句都落在实处。林远小时候怕这个，长大了反而习惯。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苏婉起身去厨房添汤。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围裙带扫过他手臂。布很薄，带着厨房的热。林远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吃。

这不是第一回。

他早就知道自己看母亲的眼神不对。不是那种“妈辛苦了”的眼神。是夏天她穿家居裙在客厅走路，裙摆一晃，小腿那截皮肤从灯底下过去；是她弯腰捡东西，领口往下掉，他明明该低头，却没低头；是夜里口渴起来倒水，看见主卧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空调声很匀，他站在过道里多站了两秒。

这些事他谁也没说过。包括他自己，也尽量不当真。不当真就能装成没这回事。

苏婉把汤碗放下，坐回来，看了他一眼。

“路上热不热？要不要先去洗澡。”

“吃完再洗。”

“衣服我已经洗过一批，你房间里那几件旧T恤我叠好了，在床尾。天气热，别老穿外面那身。”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