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进门就闻见了。

不是饭味，也不是洗衣粉那种死板的香。是雪儿常用的那款茉莉花沐浴露，淡淡的，混着潮气，像她刚洗完澡，从卫生间走到客厅时带出来的那一层。

可家里没人。

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沙发上搭着她白天换下来的那件薄外套。我把钥匙扔进门口的碗里，声音脆了一下，随后又静了。

我在玄关站了几秒，才去开灯。

白光一下子铺开，客厅干净得过分。杯子洗了，地毯也吸过，茶几上那本她看了一半的杂志还摊着，页角卷了。一切都像她还在，只是进了屋、进了浴室，下一秒就会探出头喊我。

她不在。

今天下午临时加班，说最晚十点能回来。现在才八点四十。我知道她没骗我，她很少骗我。可我还是先去卫生间看了一眼。

镜子上还有一层水雾的印子，已经干了大半。洗手台边放着她的发绳，粉色的，缠了两根掉下来的头发。沐浴露瓶子立在角落，盖子没拧紧，我走过去，下意识拧上。

手离开瓶子的时候，指腹上全是那股味道。

我在洗手台前站着，看镜子里的自己。衬衫皱了，下巴青了一层，眼睛没什么精神。一点都不像个刚下班回家等老婆的人，倒像个偷偷摸摸溜进来的。

我洗了把脸，没擦干，水顺着脖子往衣领里爬。

客厅里那点香还在。

我坐到沙发上，把外套挪开一点。布料上同样是那股茉莉。我不是没闻过别的香水，公司里那些女同事喷的又甜又冲，一靠近就往鼻子里钻。雪儿这款不是。她选东西都这样，不浓，不抢，洗完往你身上一靠，你才会发觉自己已经习惯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

「还没完，可能要到十点半。」
后面跟了个小小的委屈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路上注意。家里有粥，热一下就行。」

发完我就后悔了。粥是中午剩的，我根本没热，也没盛。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靠进沙发里，仰着头看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她。

不是什么大场面。就是她穿着那件草莓印花连体睡裙，光着脚在地板上跑，马尾一甩一甩，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问我「喝汤吗」。瓜子脸，笑起来眼尾那点褶，说话时声又轻又软，像生怕吵到谁。

想着想着，小腹那地方竟然先热了。

我骂了自己一声，把腿换了个姿势。

连续几天没碰她。不是她不愿意，是我自己晚上总熬着，等她睡沉了才躺下。说不好是累，还是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在作祟。身体可不管这些，它只记得她洗澡时带出来的味道，只记得那截从睡裙边露出来的腿。

我闭上眼。

香还在。淡，却去不掉。像有人把一截湿毛巾搁在你鼻子跟前，你不闻也得闻。

九点二十，门还没响。

我起身把粥倒进锅里，开了小火。动作很熟，熟得有点假。锅盖一扣，厨房里才有了点人气。我靠在门框上抽烟，烟味很快把那点茉莉压下去。

压下去更好。

我把烟掐了，又回到沙发上，把杂志合上，页码都没看。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十点。

电梯隐约响了一声，又没停在这层。

我拿起手机，聊天框还停在刚才那两句。我想再发一句「到哪了」，打出来又删掉。雪儿最烦我催。她会回「马上」，然后真的马上；有时候也会晚，晚了会先道歉，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用手搓了把脸。

家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静得那股已经淡下去的沐浴露味又往上翻。我知道这是心理作用。瓶子在卫生间，人还在公司，哪来的味道一直缠着。

可它就是缠着。

我想起她有一回洗完澡没擦干就往我身上靠，头发湿湿地贴在我脖子上，笑着说「你闻，今天这瓶是不是比上次香」。我当时只「嗯」了一声，手已经从她腰上摸了下去。她哼了一下，没躲。

那晚后来怎样，我现在想起来还清楚。可今晚只有空房间，和一锅快要糊底的粥。

我进厨房把火关了。

粥没糊，盛出来一碗，放在桌上。我没吃。看着那碗白乎乎的东西，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一个大男人，八点多回家，对着老婆的沐浴露味道坐了快两个小时，粥也热了，人还没回来，裤裆里那点动静却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