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又小又闷,灯是那种白得发青的冷光,一打在脸上,连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诗琳把耳钉摘下来,随手扔在化妆台上,金属碰到玻璃,响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今晚这件银色抹胸裙还没脱,肩线绷得死紧,锁骨窝里一层薄汗,亮晶晶的。她抬手想把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刚碰到耳廓,整个人忽然僵住。
镜子里不止她一个。
左边那个女人穿着同一件裙子,脸几乎一模一样,可眼神更冷,嘴角往下压着,像刚跟人吵完、还没消气。右边那个拉链只拉到一半,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被牙齿或者指甲刚刮过,眼神懒,带着点刚从床上下来的松。
三张脸,同一时间看着她。
诗琳的手指停在半空,喉咙发紧。她下意识眨了下眼。左边的人跟着眨,右边的人却慢了半拍,还轻轻哼了一声,像在笑她大惊小怪。
“谁啊……”
声音只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没真正出来。更衣室隔音一般,外面隐约还能听见收灯、收道具的动静,有人在喊“左边那组灯再降一点”。她不敢大声。
左边那张脸忽然开口,唇形动得很清楚,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别叫。他们听不见我们。
诗琳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椅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一声。镜子里的三个人同时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刮过。她伸手去摸镜面,指腹触到的是冰凉的玻璃,平整,没有凹陷,也没有温度差。
右边那个女人却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锁骨上的红痕,然后慢慢往下,滑进抹胸边缘。动作不急,很清楚。诗琳的呼吸乱了一拍,小腹莫名紧了一下。
她不是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多出来的自己”。
半个月前,公寓浴室里第一次。那时只是一瞬间,像残影,她还以为是水汽没擦干净。后来越来越清楚。有时候是早上画眼线,有时候是深夜洗完澡,镜子会突然变成三格。左边冷静、克制,话少;右边放纵,身上总带着点情欲没退干净的味道。中间永远是她——或者说,她一直以为是自己。
诗琳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把裙子裹紧。镜子里左边的人跟着做了同一个动作,右边的人却只是靠着镜框,懒洋洋看着她,唇形又动了:
你今晚要去见陈默?
诗琳心脏猛地一缩。
陈默是今晚这场秀的摄影师。后台她只跟他说过两句话,交换了名片。那张黑卡纸到现在还塞在包最底层,她甚至还没仔细看过背面。
镜子里的三个人同时微微侧头,像在听她心里那点慌。
外面有人敲门,敲得不重,但很密。
“诗琳?车到了,十分钟后出发去庆功宴。你还没换下来吗?”
是助理小周的声音,带着点催。
诗琳猛地转身去开门,手搭在门把上又顿了一下,再回头看镜子。
镜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银色裙子,汗还没干,锁骨干净,没有任何红痕。拉链也好好地拉到顶。
可她的手指还在发抖。
她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脖子,从包里摸出那张名片。黑色卡纸,正面银色烫字:陈默。她翻到背面。
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她刚才明明没注意过——
午夜十二点。别关灯。
字迹是新的,像刚写上去,铅芯还有点油。诗琳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指腹在那行字上摩了两下。外面小周又敲了两下门:“诗琳?还在吗?”
“马上。”她应了一声,声音发干。
她把名片塞回包里最里面,拉开更衣室的门。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她锁骨那层薄汗一下子凉了。小周看见她,松了口气,把一杯常温的矿泉水塞过来:“快点,车在后门等着。陈默老师说他先走了,庆功宴上见。”
诗琳接过水,没喝。
她跟着小周往后门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很清楚。路过一面落地镜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
镜子里只有她。黑外套,妆还没卸干净,眼睛有点红。
可她总觉得,左边和右边那两个人,只是暂时退到了玻璃后面。
等着她关灯,等着午夜。
车上很安静。司机开得稳,小周在前排刷手机,偶尔回两句工作群的消息。诗琳靠着窗,看着窗外一盏盏路灯往后甩。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还有刚才碰镜子时留下的一点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