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不大，灯却亮。镜子对面一排灯泡，把甘雪柔的脸照得几乎没有阴影。头纱已经戴好，耳坠也戴好了，妆是请人来做的，淡，耐看，适合拍一整天的照片。

外面大厅隐约传来声音。碰杯，起哄，有人笑得很大声。再过一会儿就要切蛋糕。伴娘十分钟前才探进头来，说陈默被灌了三杯，还在找她。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她没回头。

“还没出去？”

是高老师。

甘雪柔在镜子里看见他。黑西装，领带系得规矩，手腕上那块表是陈默上个月才送的，说谢谢他介绍对象。她下意识把背挺直：“马上。他在找我？”

“在敬酒。让我上来看看你准备好没有。”

话说得平常，像在催一场流程。门却在他身后带上了。锁芯轻轻响了一下，在这间小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她转过身。婚纱裙子太大，转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粉。

“锁门干什么。”

高老师走到她椅子后面，两只手按在椅背上，从镜子里看着她。“妆可以了。别的呢？”

甘雪柔没立刻答。耳根先热了。

从定婚礼开始，有些事就没再正常过。谁都没把那层纸挑破，一直拖到今天。拖到她已经穿上这件衣服，拖到大厅里坐满了两边的亲戚，拖到司仪马上要喊他们的名字。

高老师等了几秒。见她没有拒绝，手便从椅背移到她肩上。掌心隔着一层薄纱，很热，停留的时间比礼貌该有的更长一点。

“站起来。”

她站起来。裙子沉，站直了才觉得气有点短。他让她双手撑着梳妆台，自己站在后面，把厚重的裙摆一层一层掀到腰上。动作不算急，也不算轻，像在做一件早就说好、只是还没做完的事。

外面忽然爆出一阵笑。有人喊陈默的名字，让他再喝。陈默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点不好意思，说高老师介绍的人，怎么喝都不够。

甘雪柔听见了，手指扣紧台沿。

房间里没有更多对话。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裙摆轻轻晃动的声音。她把脸埋低，不敢看镜子，可镜子就在正前方，躲不开。镜子里的女人头纱端正，项链还在锁骨上亮着，只有眼睛红了，嘴唇也红了。

她咬着牙，还是漏出半声。

这件事结束得比她预想的快。也许是因为门外随时会有人来，也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清楚，这只是一个缝，不是一段能摊开的时间。高老师退开的时候，先把裙摆放下，动作很快，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甘雪柔抽了张纸巾，手不太稳。对着镜子补口红，涂歪了一点，擦掉再来。锁开了。走廊里的光一下子涌进来。

她走出去。

走廊不长，尽头已经是大厅。宾客的声音灌满耳朵，闪光灯远远地闪。陈默站在那头，看见她，眼睛先亮起来，几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怎么去这么久？”

“补了个妆。”她把脸侧开一点。

陈默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怕弄花。“今天真好看。”

她应了一声。走了两步才觉得腿还软，每一步裙子都在蹭。她把腰挺直，笑着跟过来敬酒的亲戚点头，说谢谢，说辛苦，说没事，不累。

高老师已经回到主桌，正跟陈默的叔叔说话，姿态得体，像任何一场婚礼上该出现的介绍人。陈默拉着她过去，举起杯子：

“高老师，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哪能娶到雪柔。”

高老师也举杯，笑得很浅，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该谢的是你自己有眼光。”

酒喝了。甘雪柔跟着喝了一小口，甜的。杯子放下时手指还在抖，她只好握紧陈默的手。陈默握回来，很用力，掌心全是汗，像生怕她跑了。

切蛋糕的音乐响起来。

她被拥到台前。刀放进手里，陈默的手覆在她手背上。闪光灯一闪一闪。她笑着，下巴微抬，是练过的角度。司仪在旁边喊，甜蜜，恩爱，百年。宾客跟着起哄。

蛋糕切开。掌声起来。陈默侧过头看她，眼神干净得不像话。

甘雪柔也看他。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

大厅对面，高老师正慢条斯理地收起一块手帕，放进西装内袋。像刚擦掉一点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重新拿起杯子，跟旁边的人继续说话，声音不高，也听不清。

甘雪柔把那块切好的蛋糕送到陈默嘴边。陈默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唇上，自己没察觉。她伸手帮他抹掉，动作很轻，像任何一个新婚妻子该做的那样。

手收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也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