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者却只有杨天石和金榜。
(杜丽娘念白)昔日千金小姐,今日水流花谢,生生死死为情多。
奈情何!奴家杜丽娘女魂是也。只为痴情慕色,一梦而亡。
凑得十地阎君奉旨裁革,无人发遣,女监三年。
喜遇老判,哀怜放假。趁此月明风细,随喜一番。
呀,这是书斋后园,怎做了梅花庵观?好伤感人也!
(唱)咱一似断肠人和梦醉初醒。谁偿咱残生命也?
虽则鬼丛中姊妹不同行,窣地的把罗衣整。
这影随形,风沉露,云暗斗,月勾星,都是我魂游境也。
到的这花影初更。
(乐器将风声弄作丁冬声,杜丽娘一惊)。
忽然,一口棺材推至众人面前,竟非戏中情景,李贽的红颜知己、那美妇满脸泪痕,抚棺而来。
众人呆住,随即奔向前去。
客印月惊愕地问:“姐姐,出什么事了?”
“老师死了。”
杨天石如雷轰顶,急切地问道:“怎么死的?”
“魏忠贤将老师抓进东厂大牢,欲施酷刑,老师要我为他找来剃刀,说要净头,可老师拿过剃刀,抹颈而亡。”
艺人们皆跪在棺前,抚棺大哭:“师傅!师傅啊……”
杨天石两眼冒火:“魏忠贤……”
李贽的棺木移至东林书院会讲堂下,棺木上放置着顾宪成等已写好的奏折,上书《劾魏忠贤折》,东林诸贤和杨天石俱在棺前肃立。
美妇道:“老师咽气前,要我禀告东林先生,情不必专以格理,理不必专以格情,情理交融,或是东林诸贤之康庄大道,请东林先生审度。”
顾宪成泪眼闪烁:“死则死矣,他还惦念着这些吗?”
杨天石躬身在侧,难过地叫道:“太师傅。”
顾宪成道:“老夫想看《牡丹亭》。”
随棺而至的客印月及一班艺人就在会讲堂上表演起来,客印月仍饰杜丽娘,仿佛幽魂从冥冥中游荡而来。
(杜丽娘舞唱)生和死,孤寒命。有情人叫不出情人应。
为什么不唱出你可人名姓?
似俺孤魂独趁,待谁来叫唤俺一声,冷惺忪红泪飘零……
老泪终于从顾宪成眼中淌落,滴在棺木上。
奉圣宫大门前,长跪不起的官员们因时辰过久已是东倒西歪,只有杨涟仍是直挺挺的,但他毕竟上了年纪,显得疲惫不堪。
忽然,布衣喊道:“爷爷,爷爷,起火了!”
官员们或坐或仰,朝后望去。
远处,火光冲天。
一匹马飞驰而来,马上的人喊着:“杨大人!大人啊!首善书院,首善书院啊!”
杨涟猛然一惊,待要站起,已不胜体力,身边布衣赶紧扶住:“爷爷!爷爷!”
首善书院会讲堂在大火中坍塌了,那高悬的对联已残破不全,惟有上面“读书”二字被风吹得东飘西荡,好似冥府中的孤魂……
李贽的棺木最终停放在生前参禅的那座庙里。
杨天石、客印月、美妇等跪在李贽灵位前,焚香礼拜。
客印月眼含泪水:“先生不吝赐教,印月却从未认过师傅,如今已是天人永隔……”她深深一拜,哽咽地唤道:“师傅……”
戏班的艺人们拿着纸牛纸马,一个个堆放在棺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