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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黑色的卷式遮光帘放下来了,这意味着她不知道现在究竟是早晨还是夜里。自然本身仿佛也犯糊涂了:户外永远都是亮的,而她躺着的地方却沉浸在浓厚的黑暗中。

埃拉摸索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落在地上。屏幕亮了,出现一个名字。

“抱歉,把你吵醒。”

这个声音。她无法摆脱这声音对她的影响。

“什么事?”

“你相信天谴吗?”奥古斯特问道,“一个报复心强的上帝?”

他听起来挺兴奋,气息有点急促,仿佛他正在跑步。这就是为什么昨天她见不到他的原因:他在上夜班。她对他最后的记忆依然是手脚舒展着躺在克莱姆酒店的一个房间里,一丝不挂。

“你在凌晨三点吵醒我,真的是为了讨论宗教问题?”埃拉踢开被子,太热了。

“昨晚有几处遭到雷击。”他说。

“我知道,我在广播上听到了。”她说,“在盐湖附近,还有玛丽堡某处。你想说什么?”

“可不止这些。”她听到他在吸气,嘈杂的风声灌进电话里,远处传来咆哮声,“我正站在斯凡·哈格斯特洛姆的家外头。”他说,“或者说,他家的遗骸。”

“什么?”

“我们已经控制住火势,我猜你可能想知道。”

埃拉掀开遮光帘,让潮水般的阳光涌进来。她拾起椅子上的衣服,煮了一保温壶的咖啡,这样克里斯汀就无须摆弄电器了。直到她驾车开上桑多桥时,她才想起那个被他的电话打断的梦。

那是她从小时候就开始做的噩梦。在梦里,随着水流漂往下游的浮木变成了尸体,卷着白沫的怒涛将它们抛来抛去。她走进水中,想要抓住衣服,或一只手,可是却一脚踏空,被拖到水底,在死人之间游泳。

或许这梦魇是在莉娜那件事发生后开始出现的,或许更早。在埃拉出生时,木材水运业已经成为过去,不过河里还是有不少沉木,或是陷在淤泥里,或是落在岸边。在春洪肆虐的季节,这些松动的沉木,可以将一个孩子敲晕。这也是为什么不能独自游泳的原因。

当她听说桑多桥坍塌的故事,得知尸体当真会被水流卷走,这个梦魇变得更加恐怖。1939年,人们计划建一座桥横跨大河,取代最后一条渡船,将这个国家的两部分连接起来——从最南端一直到位于遥远北方的哈帕兰达。那将是世上最大最现代化的拱桥,以兰德为起点,爬升到五十米的高空,巨大的桥拱横跨桑多和斯万诺,一直延伸到遥远的海滨。这样的桥简直是前所未见。然而在八月最后一天的下午,桥坍塌了。钢筋水泥落入下方的水中,二十多米的大浪骤然升起,出现在桑多上空。十八人死亡。第二天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把媒体关于这次灾难的报道完全湮没。不过对于住在当地的人来说,尸体如同洋娃娃被抛上空中的印象一直留存,环绕在最终建起的大桥周围,如同摄影中的二次曝光。

远在几英里之外就能看到烟。埃拉在邮箱后头的草地靠边停车,给急救车辆留出车道,然后走完剩下的路。

首先看到的是烧焦的云杉。她扯起套头衫,遮住嘴,以免吸入烟雾。其中几堵墙还立着,不过屋顶已经塌陷。焦黑的烟囱柱体伸入空中,落下的灰烬如同灰色的阵雨。她看到一些物件的遗骸,烧焦变形,已经融化,没人能指着其中的一件说“我记得这玩意儿”。

即使是户外建筑也没能逃过一劫。

那辆庞蒂亚克还停在屋外。

奥古斯特朝她走来。

“他在里面吗?”她问道。

“不知道。等到消防员来的时候,整片地方都烧起来了。消防员在盐湖一带忙不过来,只派出了一辆消防车。他们没法闯进屋。或许他没有及时醒来。”

他们没有看向对方,他们的脸都转向了房子那焦黑的遗骸。某些地方还有火苗,消防员正忙着扑灭余火。一处火焰灭了,另一处火焰又冒出来。

“我不信。”埃拉说。

“不信什么?”

“我不信上帝或报应。我认为雷电不会选择被击中的地方。这栋房子建在高地上,屋顶上还安装了老式的电视天线。”

她想靠在他胸前,不过她还是忍住了。

“只要条件许可,他们就会冲进去。”奥古斯特说,“到时我们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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