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草感到手痛了好长一段时间,玉镯才脱到竹芝手上。冬草说能离开你这条狗,嫁给牲畜我都愿意了。冬草哭泣着,爬进花轿。竹芝跑过来,摸着花轿上的流苏,嘴里念念有词,说大吉大利,一路顺风,起轿。轿子在鼓乐声里摇向河湾,摇进对岸扁担的茅屋。冬草从此成为扁担的老婆。
见远在一个傍晚被发财擒住。发财吆喝着,说是过河去走亲戚。见远看见发财手里提着柴刀,摇摆在黄昏里,下到河滩,上了扁担的渡船,于是放心地闯入发财家的大门,去会发财的老婆。发财老婆的脸冬瓜般嫩,细眼睛贴在冬瓜上面,向见远不停地眨,很有点儿意思。见远想发财这下可能已上到对岸,很快便会坐在亲戚家的酒桌上,喝得烂醉如泥。这么想着,见远放肆地向发财的老婆扑过去。发财老婆被扑倒,翻天躺着,也不反抗。见远正上兴头,发财和他的两个弟兄破门而入。见远说让我完事,我给你水田。见远依然在动作,发财的木棍切在见远腰上。见远双脚一伸,像断骨的狗,从发财老婆身上翻下来。发财拎起见远,把他押到见远的家门口。竹芝从大门望出来,黄昏的夕阳正洒播在眼前的这几个人身上,他们都像镀过金粉。发财让两个兄弟一个拉住见远的一只手,自己退后半步,扬起木棒,朝见远的膝盖打。见远像站在火炉上,双脚轮换弹跳。发财狠狠地打,见远双腿突地一矮,整个身子扑在地面。两个兄弟又把见远拉起来,发财继续挥棒往见远身上砸。
竹芝看见木棒在金光里起伏舞动,画出美丽的曲线。竹芝想让他们砸,砸死这个败家的,日子还好过些。见远的双脚向后飞起来,嘴啃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喊妈,你救我。木棒捶击**的钝响,仍声声地传进屋来。见远的嗓子破锣似的嘶叫,妈,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呀。妈——,我受不了啦,我要死啦。
竹芝终于走出门来,对着发财说发财,你别打了,我给你三亩水田。
发财手里的棍子飞起来,落下去。竹芝听到两声叭叭的脆响。竹芝看见木棍上沾满鲜血,便一咬牙,说我给你五亩,发财。
木棍仍在飞舞。
八亩。
木棍仍在飞舞。
九亩,你总得留一亩给我度日。
木棍仍在飞舞。
十亩,全给你啦,我不活了。
发财的木棍歇下来。竹芝扑到见远身上,见远的鼻穴里,只剩下一口细悠悠的气。
竹芝把枫树杆的老手伸进水里,开始自己磨魔芋。魔芋像辣椒面,粘在手上。竹芝看见手上的老皮嘎嘎地脱落,钻心地痛。竹芝想救了败家仔一命,自己的日子没了依靠,讨得苦受。
见远在半月之后,勉强能够行走,开始出门流浪。家里只剩下竹芝,独守着空荡的屋子。人们看见竹芝的额门瞬间苍老成河沟。富足的家庭有时也喜欢吃点儿素食,竹芝便磨出几块魔芋豆腐,去跟他们换米。竹芝伸手去接米的时候,人们惊异地发现,尽管她的额门老了,但那双手却重新长出来似的,就像十八岁姑娘的手那么鲜嫩。
竹芝把半截身子钻进柜子,寻找遗落在角落里的银元。竹芝找了好久,没有看见发亮的东西,失望地扬起头,身子无意惊动了柜子,柜子盖像铡刀似的切下来。竹芝被夹在柜子里,双脚悬在柜子外。竹芝叫见远,见远……叫了一阵,才记起见远离家已多时。竹芝想养仔有什么用?和没有养仔一个样。她双手支撑头颅,用脊背顶柜子盖,慢慢地退出来,直起身,腰骨痛全身也痛。竹芝弯腰驼背,挪出房门。
大门哗地破开,见远跌进门来,像一只饿狗揭开鼎罐,见没有饭,把鼎罐摔在地上。见远拉开碗柜,没看到吃的,把碗砸在鼎罐上,三只白瓷碗破成细小的花瓣。见远说妈,我饿。
竹芝还未完全从疼痛中清醒,没有答腔。见远转了几圈后,突然目光一亮,看见火铺角落装着一盆魔芋,问魔芋煮过了没有?
煮过了。
见远岔开五指,捞起魔芋往嘴里塞。片刻工夫,见远便倒伏地面,号啕大哭。他吃了未经灰水漂煮的魔芋,喉咙奇痒无比,用两只爪子轮番往喉咙抠,身子在地面打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