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田野上,到处都是劳作的人们。人们看见张单在前张双在后,抬着八贡从村庄慢慢地游出来。阳光放大他们的身影,牛尾巴甩起的稀泥溅落到担架上。担架像一声咒语,穿越牛群田埂,最后落到八贡家的田边。八贡看见自家的田园上,荒草茂盛地摇动着,蟋蟀和飞虫全都集中在没有耕耘的土地里鸣唱。八贡双手不停地捶打担架,说明年,我们吃什么呀?八贡说完便开始呜呜地哭,声音像田园一样荒芜杂乱。人们在八贡的哭声伴奏下,紧张地耙田播种。
看看八贡哭得差不多了,张双从自家的田里拔出双脚,来到担架边,问爹,想回家了吗?八贡没有答应。张双一挥手,张单也来到了担架前。张单说别哭了,有我们两兄弟,饿不死你。八贡说你妈为什么骗我?田里的活她一点儿都没干,她在做什么?
担架从来路往回走,快要进入村庄时,八贡从担架上跌了下来。张单说担架还没编好,爹你的心也太急了点儿。等编好了再抬你出来,你就不会挨跌……
秦娥冬天里抱回来的那头牛仔愈长愈壮实,但壮实的牛仔在春天的一个早上突然死去。天刚麻亮,秦娥端了一盆豆浆让牛喝,牛仔喝得正起劲儿,突然就栽倒在地上,那些白色的豆浆沿着它的嘴角流出来,流了满满的一地。牛仔断了气,眼皮却一直睁着。秦娥想是因为前世欠了牛的债,所以它来折磨我。它把债收完了,就死了。
秦娥把牛仔埋到路边的土坡上,像是埋自己的小孩,很认真地垒了黄土砌了石头。秦娥想牛就这么断子绝孙了……正想着,秦娥听到身后有响亮的牛蹄声走来。一转身,她看见腊妹的爹带着他的三个儿子,牵着三头强健的水牛走向她的田园。秦娥想腊妹爹还记着那口棺材的情。
秦娥把午饭送到田头,还专门给腊妹爹带了一壶水酒。秦娥本来是满脸微笑地叫他们吃饭,但眼圈却不争气地红润起来。看见腊妹家的人和那些牛,如见故人往事,秦娥想这种帮工,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趁腊妹爹他们吃午饭,秦娥赶紧提着镰刀到田埂边割草。秦娥把鲜嫩的草抱到吊牛的树下,牛们便争抢着吃。腊妹爹想秦娥还是那么善良那么爱畜生,过去帮她做活,人没有亏畜生也没有亏。秦娥在田埂上来回跑了三趟,便像一只鸟扑到水田里,整个身子成大字摆着。腊妹爹以为是她不小心跌了一跤,但好久还不见她起来,便丢下饭碗跳进田里,看见秦娥双目紧闭,嘴唇发白。秦娥轻声地说,我眼睛一黑,就栽倒了。
秦娥和八贡都卧床不起。春天像一尾欢快的鱼,从他们的眼前游走,他们再也没有抓住春天的机会了。腊妹爹和他的三个儿子在田里忙完一天,便悄悄地退出了谷里。他们没有跟秦娥打招呼,生怕给她添麻烦。秦娥的目光越过清冷的家屋,看着他们在暮色中走远,心想等我能够下床了,一定做一餐好饭好菜请你们来吃。
谋子再次见到秦娥时,秦娥手里多了一根拐棍。秦娥的步子已经迈得很艰难很生硬,像一个临产的妇人。秦娥依然没有丧失警惕,在山坡上走着奇怪的路线。谋子看见秦娥没有走到沟底,便摔倒了,然后像一截木头轰隆隆地朝沟里滚。
世界静寂了好久,谋子才听到一点儿轻微的响动,朝坑洞靠近。谋子听到秦娥说,仔哎,我要死了。谋子在声音的周围搜索秦娥的身影,看见秦娥顶着斑白的头发,朝自己爬来。看看离坑洞还有一丈远,秦娥抬起头,说仔哎,你怎么像泡在血水里?这个洞怎么会是红的?我的眼睛里怎么全是红色?谋子的身子抽搐了一下,看见秦娥的左眼涌着鲜血,一根细木棍扎在眼皮上,随着秦娥的爬行而摇晃。谋子说妈,你别来了,你再爬我就死给你看,你别管我了。
秦娥爬到坑洞口,说谋子你看看妈的眼睛,快瞎了吧。你千万别死,你死了我指望谁?谋子说反正我迟早都得死,活着只是暂时的。秦娥说要死,也要让妈先死。秦娥从衣兜里掏出一团饭,递到谋子的手上,说快吃吧,我已经几天没来了。谋子说你走吧,你走了我再吃,你快去找金伯治你的眼睛。秦娥不停地抬手抹眼角的血。谋子从胸口摸出那块女式手表,按在秦娥的手里,说我再也不需要时间了,你拿去卖,买药治你的眼睛。秦娥滑向沟底,带着满头的鲜血爬过草坡。她爬过的地方,草都变成了红色。谋子说妈,我不想死,我死了对不起你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