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请了一辆卡车,把轿车直接拉进修理厂。他对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说,不要告诉陈县长。他们真的没敢告诉。第二天,陈县长要用车的时候才找到马雄。马雄说我把车撞坏了。陈县长说现在车子在什么地方?能不能跑?马雄说现在车子在修理厂,最快也要到一个星期才能修好。陈县长说你把车撞成什么样子了?你带我去看一看。马雄说你千万别去看。陈县长说你还管得了我吗?马雄双膝落地,跪到陈县长的面前。陈县长说你这是怎么了?马雄什么也不说,头勾得快要触到了地面。陈县长说起来吧,把车修好就行了,何必做得那么可怜。马雄从地上爬起来,爬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忘记拍膝盖上的泥土。
有一天马雄对陈县长说,你把何群撤了。陈县长为什么要撤他?马雄说反正你得把他撤了。陈县长说为什么?你必须说出一个理由来。马雄说我叫他到修理厂去结账,他不去。他还说我是你的狗腿子。陈县长说车子一共修去多少钱?马雄说两万多块钱。陈县长说何群是我多年来的好朋友,叫他一下拿两万多块钱恐怕有难处。马雄说可是他说我是你的狗腿子。
两个月之后,烟草公司经理何群调到县化馆工作。马雄碰见他的时候,对他说你知不知是谁撤了你的职务?何群说是张书记,是陈县长,是人事局,是领导们研究决定的。马雄说都不是,是我把你撤掉的。何群哈哈地大笑起来,对周围的人说,你们都来看一看,这个小子连干部都不是,他却说是他把我经理的职务撤掉的。他如果能撤掉我的职务,他会是这副模样吗?他早就给自己找个干部当当了。马雄说正因为我不是干部,我只撤你的职,如果我是干部,那就不是撤职的问题,而是开除的问题,不信你睁着眼睛看。马雄说完,在地上吐了一口痰,仿佛是他给何群下的一份件。
我们一致认为,那是马雄最英雄最辉煌的时期,他的苦日子似乎快要熬到头了,他的好日子就像一张大陷饼,马上就要从天上掉下来了。黑夜过后有曙光,噩梦醒来是早晨。一天,我在街上碰到他。他对我说,五个月的时间,我搞了一万块钱。我现在有一万块钱了。你知道一万块钱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可以买两部彩电,或者一辆摩托,或者两千斤猪肉。我爹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还没有一万元,我只干五个月就有了。
那时马雄烟酒有人送,工资基本不用。他常常到别的单位去拿钱,要钱的借口五花八门,有时说是给上面送礼,有时说是接待上面的朋友,有时说是宣传费,就连他那根金属拐杖的发票都是交警大队给他报销的。有些单位不买他的账,他就对他们说哪天我叫陈大光把你的职务撤了。但是马雄的好景不长,到了秋天,陈县长还来不及给马雄转干,便调到邻县去做县委书记去了。
陈县长调走以后,马雄常到学校来找我们的班主任秦广州。秦广州刚从大学中系毕业,和马雄一样喜欢写章。他们坐在一起谈李白、杜甫、鲁迅、郁达夫、曹雪芹、施耐庵、蒲松龄、陈大光、张松阳、马家军、侯宝德、李寒、曾桂花、黄婷婷,偶尔他们会谈到我,和谈到我的同班同学,包括最漂亮的那几位女同学。秦广州曾不止一次对我说,马雄很关心你,他要我给你的语作业打一百分。我给你打一百分容易,但这对你毫无用处,高考的时候又不是我给你改卷。马雄怎么用这种方式关心你?他好像没有读过书似的,不懂得如何去真正关心别人。
此时的马雄已不是彼时的马雄,他除了关照秦广州给我打一百分之外,已不可能再有什么大的作为,反正给我打一百分又不要他上税。但是我还是被他这种助人为乐的精神所感动。
一天,马雄拄着那根金属拐杖走进保卫干事薛勇的宿舍。薛勇正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子挤他脸上的青春痘。薛勇说成败在此一举,我要把我脸上打扫干净。马雄说你打扫快一点儿,别人等久了不好。薛能说你急什么,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