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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原始坑洞(二)1

秦娥带着绝望,在冬天里奔跑了八天,终于看见了自家的那头母牛。时间是正午,山区下过一场薄雪之后,慷慨地有了几片阳光,暗色和昏黄不规则地涂在坡地。秦娥看见自己的右脚拇趾像一颗紫色的姜芽,挣破胶鞋的束缚展露在雪地上。为了找牛,她已经跑破了一双厚实的黑色胶鞋。正当她惋惜胶鞋的时刻,猛一抬头,看见那头母牛横卧在沟坎上。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由脚面传递到全身的寒冷和刺骨的疼痛。一刹那,她竟然没有勇气走向自家的母牛。

过了好久,秦娥看见母牛掩盖的草堆里有一团活物在动。秦娥看到了希望,扑过去,一头牛仔从草堆里艰难地昂起头颅。秦娥用手搭在母牛的鼻穴,母牛已经绝了气息,它的身上覆盖着一层白雪,但还残留着余温,像是刚死不久。母牛用它的身子挡住寒冷,保住了它的牛仔,牛真是通人性的动物。

秦娥分开牛仔的后腿,发现这是一头公牛。她抱着牛仔走走停停,脚上的胶鞋不堪重负,最后彻底地破裂了。秦娥像搂抱自己的亲娃,赤足走了四里地,于太阳西偏的时候回到村庄。张双和张单从麻将桌边挪到门外,他们像是第一次走出冬天的大门,不停地打着寒战。张单看见妈的双脚变成了乌黑的洋芋,说妈你这不是抱牛,是给我们抱回了个弟弟。八贡把头挂在窗口,焦急得快要从窗口挤出来似的。秦娥对着窗口说八贡,我把棉衣搞丢了,但我找回了一头牛仔。八贡说母牛呢?秦娥说死了。八贡像被抽了骨头,一节一节地从窗口矮下去。张双和张单快捷地返身进屋,各人拉出一把大刀。张双说妈,牛死在什么地方?我们去剥它回来。秦娥说在交怀沟。张双、张单挥舞着银光闪闪的大刀,朝交怀沟飞奔而去。秦娥想只有去剥牛皮的时候,他们才舍得丢下他们的麻将。

张双、张单挑着殷红的牛肉,从白雪上走回村庄之后,便夜夜翻动大铲,炒出鲜美可口的牛肉,为麻将桌添了许多活气。八贡常常在更深人静的时候,把一只大瓷碗伸过窗去,那边的人便给他舀起一碗满满的牛肉。八贡不用筷条,在窗口漏泄的微光中,用五只手爪贪婪地抓食,吧叽吧叽的咀嚼声像水波在家里荡漾。秦娥仿佛听到一只猫在吃一只活耗子。

秦娥从来不吃牛肉,更不吃死牛肉,但她经不起气味的**,把碗伸过了窗口。打麻将的人们分不清八贡和秦娥的碗,都惊诧八贡的食量。八贡说我的碗是黄的,另一只白瓷碗是你妈的。张双说妈开戒了?妈也吃牛肉了。张双他们不知道,秦娥碗里的牛肉有时还冒着热气,便送到了谋子的嘴里。

大食牛肉的第四天傍晚,八贡开始了长达半个月的呻吟。八贡因吃了过量的死牛肉,病情加重,脸色憋得一会儿青一会儿紫,就像那些挂在冷风中的死牛肉。八贡说我要死了,你们得给我做一口棺材。张双和张单在八贡逼债似的声音里,丧失了玩麻将的斗志。张单说爹,我们欠了好多赌债,哪里有钱给你做棺材。张双说棺材已经做过了的,妈拿去送人了,你问妈要吧。八贡在两个儿子的牢骚声中,尖叫起来,说我不能死,我连棺材都没有,我不能死呀。

秦娥抓起桌上的骨制麻将,撒豆似的丢进火盆,一股呛人的烟弥漫在灯光里。另外两个赌客悻悻地迈出门槛。秦娥说逆子,你们怎么这样对待你们的老子。明天,你们把山上的那棵枫树砍了,为你爹做口棺材。

张单、张双在屋檐下搭起木架,枫树被截断为三节,地面铺满枫树皮。白生生的树身在张单、张双的锯子下,分解成一片一片的木板,木板泛出特有的木香。八贡在木香和锯声的包围里渐渐安稳。秦娥看见宽大的木板像白生生的布或者纸,摆在晒楼上,觉得很不吉祥。几个孩童手持牛肋骨,像挥舞大刀一样在屋檐下对打。牛骨头和枫木板一样地惨白。秦娥想母牛就剩下那么几根干硬的骨头留在世上了,慢慢地孩子们玩腻了骨头,最后连骨头也将看不到。

随着八贡病情的好转,枫木板被冷落在晒楼,任风吹雨淋日晒,木板的颜色渐渐变得暗淡无光。张家两兄弟像探子在后山进出。秦娥听人说这是六甲的圈套,六甲说了只要他们找到谋子,一千块钱的赌债全由六甲支付。

秦娥从桌子下面拖出火盆,双手鸡啄米似的在盆的灰烬里翻找那些烧焦的麻将。很快地,麻将找齐了,秦娥把它码在桌上,说你们怎么不打麻将了?两个儿子都不回话,脸上像藏着见不得人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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