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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鸿一瞥

学琴是王山长临时起意加的课。

书院里有一位擅琴的老先生,姓祝,据说是会稽人,年轻时曾在一个什么宴会上弹完一曲,满座名士无人开口。

祝老先生年近古稀,手指却还稳得很,只是脾气古怪,上课时谁弹错一个音,他就拿戒尺敲桌沿,敲得满室回响。

虞清婉最怕这课。

她家里是做生意的,琴棋书画这种东西,她娘倒是教过一些,但她坐不住,学了没两天就把琴谱折成了纸船。

现在让她正襟危坐弹一曲完整的曲子,简直比让她在太阳底下站桩还难。

这一日,祝老先生临时有事告了假。学子们各自散去,有人去踢毽子,有人去后山采梅子。

“天助我也!”虞清婉高呼,本来也要跑的,却被沈温叫住了。

他道:“虞贤弟,你把昨日教的再练几遍。”

她苦着脸,说:“沈兄,你饶了我吧,我手指都快断了。”

沈温不说话,把自己的琴搬出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这就是“没商量”的意思。

虞清婉深觉自己真的找了第二个兄长。不不,是新的爹爹,比她爹还严苛。她也只好认命地坐下来,开始弹。

她弹得不好。琴声像一群鸭子踩着高低不一的石头过河,嘎嘎嘎,偶尔还踩空了。

沈温坐在她对面,听她弹错一个音,便伸出手来,在她琴弦上轻轻一拨,把那个音补回去。

他不说话,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等着她下一次弹错,然后继续补。

她弹出满头大汗,抬头偷看他一眼。

他坐在春光里,眼睫低垂,手指搭在琴弦上,像在等一朵花慢慢打开。

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那个跳动和害怕无关,和逗乐无关,是一个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东西,像春天第一只蝴蝶落在她的手腕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啪!”

然后她的手指一用力,琴弦断了。琴弦断的声音尖厉而短促,像一声被掐断的尖叫。

她整个人愣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那个错误的姿势,脸涨得通红。她等着他笑她,或至少叹一口气。

沈温叹息,然而只是站起来,走到自己的书案前,从一个布包里取出一根新弦。

他走回来,坐在她面前,低头开始换弦。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这世上所有的事都值得被耐心对待。

包括一根断掉的琴弦,包括一个把琴弦弹断了的笨蛋。

她忽然觉得想哭。

不是难过,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从小到大被所有人宠着,爹爹宠她,娘亲宠她,兄嫂宠她,但那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来宠。

而沈温不是。

他从来没有把她当孩子,也没有把她当需要被溺宠的人。

他只是很耐心地,一遍一遍地,接住她的错处,然后给她一根新的弦。

他不会说她没有天赋就不用学,而是陪她一次次试错,告诉她错了也无妨,重头再来便是。

虞清婉正要说点什么找补面子,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沈知府到了!今日来讲学的沈大人已经到了山门了!”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沈温。沈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绕琴弦,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调皮的念头。

她想逗他笑。

不知他家里父母待他如何,怎会养出他这样规规矩矩的古板性子。

他太闷了,闷得她每次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都想把他那副温良恭俭让的壳子撬开一道缝,看看里面是不是也住着一个会笑的少年。

她往他身边凑了凑,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沈兄,令尊难道很凶?我爹爹说,你们姑苏人讲的话很软,心却硬得很,是不是你父亲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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