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节
午剩的冷饭,纱布盖着,旁边搁着一碟酸豆角。
李昭把草鱼丢进水缸里,水花溅了一脸,抬手抹了一把,打开碗橱翻了翻,往碗里舀了一勺猪油,夹了几筷子酸豆角,冷饭用开水一泡,端到门槛上蹲着吃。
吃完饭天还没黑透,他把碗在水缸里涮了涮扣在灶台上,换了条干裤衩,趿拉着拖鞋就往村长家走。
走了一半又折回来,从水缸里捞出一条草鱼拎着,鱼尾巴啪啪地甩在他小腿上。
村长家已经坐了一屋子人了。
堂屋里那台十四寸的彩电开着,正在放新闻联播的前奏。李昭挤进去在条凳上坐下,把鱼往桌上一放:“李叔,给你带的。”
李来顺正喝茶,瞥了一眼那条还在甩尾巴的草鱼,笑了一声:“你小子,回回来蹭电视还送礼,比那几个空手来的强。”
李昭咧嘴笑了一下,找了个位置。
电视里新闻联播开始了,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李昭半懂不懂地听着,腿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伸手啪啪地拍。
旁边几个小孩儿叽叽喳喳地说话,被他拿胳膊肘拐了一下:“别吵,听不见了,再吵把熊嘎婆吵来了,吃你们的手指头。”
几个小孩儿吓得闭了嘴。
新闻联播播完是天气预报,天气预报播完是电视剧。
正演到精彩的地方,村长家的小儿子,六七岁的一个胖小子。
从里屋跑出来,揉着眼睛说困了要睡觉,被他妈抱回去之前还拿脚踢了一下条凳腿,李昭差点没坐稳。
他把手里的花生壳一扔,看了李来顺一眼。
李来顺端着茶杯没说话,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分明是“差不多了”的意思。
李昭站起来,自己去了厨房,把送出去的那条鱼提出来。
鱼还没杀,嘴巴一张一合的,他提溜着鱼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小气鬼!我不看了,以后买个大的,买全村最好最大的彩电。”
门帘掀开又落下,他拎着鱼往回走,路上蝉还在叫,路灯昏昏黄黄的,飞蛾绕着灯罩扑棱棱地转。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推了推那扇木门,门没关严,吱呀一声开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门槛旁边坐着一个小人。
那孩子缩成一团坐在石阶上,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四五岁,身上的衣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全是泥和灰,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脸上脏得只剩一双眼睛亮着。
他坐在那里不动,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猫。
李昭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秒,把鱼丢进水缸里,在路边折了一根草棍儿,蹲过去戳了戳那孩子的肩膀:“喂,哪儿来的小要饭的?”
那孩子抬起头来。
脸上乌漆嘛黑的,泥巴干了裂成细纹,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
他看着李昭,声音又轻又细,带着一点抖:“哥哥……我……我不是要饭的……”
李昭蹲着没动,狗尾巴草还举在半空:“不是要饭的?那你坐我家门口干嘛?大晚上不回家,你爹娘呢?”
那孩子低下头,手指搓着衣摆:“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声音越来越小,跟蚊子哼哼似的。
李昭把狗尾巴草丢在地上,站起来往厨房走:“那你饿不饿啊?想不想吃不吃东西?”
他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细小的:“吃……有点饿……谢谢哥哥……”
李昭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正抬着头看他,眼睛像两汪水。
李昭摆摆手:“行了行了,小叫花子,我给你拿吃的。”
他推开厨房门,灶台上还剩半碗中午的冷饭,他又翻了一下碗橱,拿出一个碗,舀了一勺猪油,想了想又从碗橱角落里摸出一个鸡蛋。
热油下锅,煎蛋滋滋响的时候他回头从厨房又往门口看了一眼,那孩子还坐在原地,没有进来,
还挺乖。
煎蛋铲起来,黄澄澄的,边儿上焦了一圈。
李昭往碗里舀了两勺冷饭,浇了半碗热水,把煎蛋盖在饭上,蹲到门槛边递过去:“吃吧,没什么好东西,凑合一下。”
那孩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饭,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