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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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跟上队伍走了不久,他的父亲王怀炳老汉也加入了支前的行列。老汉已经五十九岁了,按照农救会的规定,过了五十五岁的人可以不出夫,况且他家里还有个瞎眼婆子无人照料。但老汉执意要去,谁也拦不住他。
柱子虽然长成了壮小伙子,但在怀炳老汉的眼里,他的儿子永远是庄稼棵上的嫩须须,开春时节的树芽芽,碰不得拽不得,不容有闪失的。霜降之前,队伍打完了枣庄和泗水,拉到他们这一带休整。这一带刚搞过土改,人们脸上终日喜气洋洋,老汉子叼着烟袋锅在自家新分的田地里转悠,老婆子端着簸箕在自家小院里翻晒刚分到手的粮食,大闺女小媳妇参加了妇救会,唱歌扭秧歌学识字,小伙子们眼盯着那些扛着钢枪齐步行进的士兵,心就痒痒开了。队伍上的人一来动员,他们纷纷报名参军。按说柱子是独子,可以不当兵,别人也不会小瞧他,更不会被人硬拽了去。可他自己留不住自己,别人就不好说啥了。
那几天,不断有消息传到他家小院里来,说张三家的儿子穿上军装了,李四家的儿子扛上枪了,王二麻子家的儿子也戴上大红花了。柱子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就知道闷头睡觉,喊他吃饭他说不饿,唤他喝水他说不渴,声音哑哑的,入了梦魇一般。他娘烧了一锅开水,让他挑到队伍那边去。他去了,直接走进了一纵七团三营九连二排的驻地。恰巧有个白白净净的战地女记者来二排采访,女记者穿着合体的军装,手里拎着个皮匣子,别人说那叫照相机。女记者喝了一碗水,说,呀,你家的水怎么这样甜呀。柱子低了头说,俺娘用松枝烧的,松枝烧出来的水又香又甜。女记者又说,哟,你是谁家的小伙呀,西王庄的小伙我都见了,就数你精神。刘排长,你借他军装穿穿,再给他一支枪,我给他照张相。
柱子像个木偶一样,任女记者摆布了好一阵子。随即咔嗒一声,定了影。女记者收起皮匣子。那一刻,柱子突然闻到了一种气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气息,那种气息一定来自战场,它含着硝烟,含着新鲜血液,含着钢铁,含着刚刚掀开的泥土,含着年轻的身体,也含着抖落的露珠和破碎的野花。后来柱子把这个发现讲给小娥嫂子听,说这种气息带着魔法,深深迷住了他。
但此刻柱子并不知道,这种气息将伴他一生。回到家里,他把木桶往地上一撂,瓮声瓮气地说,爹,娘,俺想好了,随队伍走。他的娘正烙着煎饼,手按在鳌子上,煎饼糊了,手冒了烟起了泡,也不觉疼;怀炳老汉正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烟丝烧尽了,他仍不停地吧嗒,仿佛想把烟油子都吸到肚里去。半个月后,队伍要开拔了,一大早,刘排长带几个兵来到他家,把小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给水缸里挑满了水。穿一身新军装的柱子起初缩在后面,东张西望不知干啥好,后来他端起瓦盆,往院子中央的那棵香椿树下浇水,一连浇了三遍。那棵香椿是他出生那年栽的,按当地的习俗,在他过周岁时,他的爹娘在树下摆了香案,又扶他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拜了干娘。干娘会保佑他一生平安。现在,香椿树已长到了大腿一般粗,而她的干儿子也要远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