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他和弟兄们守着就是了,小雷子可以放心回家休息了。临走前,他來到小雷子出事的地方,好说歹说才劝通它。
??在小雷子的家乡,他见到了雷米。
??找一块清静之地,人们把小雷子的遗物埋进去。雷米的双腿像麻杆一样,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症落下的。他用自行车把雷米驮到墓地。雷米哭得像一摊泥巴。他离开人群,望向辽阔的原野。望着望着就觉得脚下摇晃。他把大地当成海了。在他眼里,天穹之下沒有别的,全成了海。就连天穹也成了海。远方的城市是庞大的岛屿,小雷子的坟墓是个小岛。路上跑的车是渡海船,路上走的人是水中的鱼。
??临走那天,雷米塞给他一幅丝绣。他展开看,蔚蓝色的海洋猛然灼疼了他的眼。这是雷米一针一线绣成的,中间偏上一点的地方,凸起一片颜色稍重的图案,显然那是他们的小岛。他望着轮椅上的雷米,想到这是今生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见她,脑子像太平洋一样浩渺。他决定回去后就把这件作品挂在荣誉室最醒目的地方,让那些奖状啊,锦旗啊统统靠边站。
??他乘真正的船回去,面前真正的海却又不像海了,像广袤的陆地。黑褐色的原野坦荡极了。船头剪开绿波,像犁铧掀开土地。船尾荡起浪花,像收割机收获粮食。路过一座岛子,他忍不住脱口叫:“好大一个城市。”身边的人拿眼剜他,把他当成神经病也未可知。眼皮一阵狂跳,他忽然担心起來,担心小雷子跟他回去。遗物可以埋掉,魂是埋不掉的,小雷子别犯傻,既然回了家,就安生呆着,岛子有弟兄们守着,你就别再操心了。
??
一路上,这个怪念头时不时袭击他。他知道小雷子不放心他,牵挂他。本來他要调离小岛,到一个美丽的海滨城市任职。小雷子一出事,全泡汤了。他得继续坚守下去。坚守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他把一瓶酒干光,把最后一枚小干鱼咽肚里。本以为会醉掉,哪想比啥时候都清醒。窗台上好像有个影子晃了晃。他一激凌,知道是谁的,但他不去看。老海怪仍在睡,边打呼噜边做了个摇撸动作,或许老家伙在做出海的梦。夜有了很深凉意,他从破**拽过一件旧大衣,轻轻搭在老家伙胸前,转身往外走。这时,老海怪全身骨节一阵响动,像大风卷起碎沙石。老海怪醒了,先抿口酒清清嗓子,说:“咦,我的老朋友,你怎么來啦?”
??他只好重新坐下,说:“瞧你睡得那个香。”
??老海怪说:“我沒睡着。我心里亮堂着呢。”
??他不和他争,想起他的病,就说:“老爷子,忘了问你,你肺里那个硬疙瘩不碍事吧?”
??“去年到城里照过一回片子,大夫说沒了。我不信。它在这里生根啦,硬得很,我一喘气就能觉出來。”
??“那可要当心。”
??“不碍事。就当它是个岛子吧。我老海怪身上有个岛,不见得是坏事。”
??这话说得多好,他真服气了。他往外走。走出好远,还能听到老爷子的呼噜,呼噜把潮声都比下去了。
??他顺原路往回走。大海的呼噜声使他脚步不稳,眼睛发涩,脑袋发昏。上了高处,有点冷硬的海风刮过來,他清醒了些。海风是大海的舌头,他被舌头一舔,连筋骨都酥软了。
他知道那个影子一直跟着他,就带它往制高点走。到老地方扭头一看,影子沒了。原來天快亮了。
??天亮时的海水一派明澈,搭眼就能望到深处。海水全成了琼浆玉液,岛子便有了空中楼阁的味道。海出奇地平静,是一天里少有的静。海水奔波了一夜,或许累了,该歇口气了。而天上正在涨大潮,淹沒了所有的星星,连月亮也不能幸免。太阳就是这时候露面的。他看表,三点五十九分。此时大陆上的人还在酣睡,今天,他或许是全中国最早看到太阳降生的人。太阳流着泪与大海告别。大海挽留片刻,见留不住,就伸出无数的手臂托举它上升。太阳离开地上的海,去投奔天上的海。星星是岛子,月亮是岛子,太阳不是岛。太阳是船,是宇宙间最大的一艘船。它连接海洋与天空,连接小岛与陆地,连接白天与黑夜。心里有这样一艘船,你就沒有去不了的地方。他望着太阳渐渐走高,泪一下子满了脸。
??这时,几只山羊來到他身后。当初他命令炊事班长宰羊,炊事班长打了埋伏,把六只小的藏匿到老海怪那里。现在它们都变大了,越看越可爱。他蹲下,搂住一只。他从它无比纯净的瞳孔里看到了小雷子的影子,就念叨说:“兄弟,你有啥不放心的,我好好的嘛,在小岛上多呆两年也沒啥嘛。弟兄们也都好好的嘛。羊们也都好好的嘛。听哥的话,快回去吧。”羊眨巴一下黛青色几近透明的眼皮,就有一颗硕大的泪珠滑行到眼角。泪珠像一粒宝石,和头上的太阳相辉映,晃得他目眩。
突然“叭”地一声,宝石碎了。碎末儿溅到海里,无声地消失。于是他觉得,小雷子听从他的话,踏浪而去。
??他一身轻松往营房走。路过炮场时,想起后背上的疖子。奇怪,一点感觉都沒有了。可左胸处又在隐隐作疼。拉开衣领一看,他嘿嘿乐了。妈的这儿又鼓起一个,个头还不小呢。执勤哨兵颠颠跑过來。他兴奋地对他说:“快瞧瞧,我胸脯这儿冒出一个岛。”
??哨兵说:“岛?我身上到处都是,长腿蚊子叮的。”
??他说:“你那不算数。”
??他轻柔地來回抚摸胸前的岛。蓦然一惊:如果它有根子,那么根子正扎在心脏上。它是从心里发芽的。
??(200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