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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真假曹操

实际上,狡诈中有真诚,或者有时狡诈有时真诚,正是曹操的特点之一。据《三国志武帝纪》裴松之注引《曹瞒传》,公元200年,曹操和袁绍决战于官渡,许攸从袁绍营中来投奔他。刚一坐下,许攸开口便问:请问贵军还有多少粮食?曹操猝不及防,随口答道:起码还能支持一年。许攸毫不客气地说:不对!重讲!曹操又改口说:还可以支持半年。许攸冷笑一声:老朋友大概是存心不想打败袁绍?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讲实话?曹操是聪明人,他知道许攸如果不是掌握了情报,便是看透了自己的心思,瞒是瞒不过去了。而且,如果再不讲真话,就难以取得许攸的信任和帮助,于是笑笑说: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实打实地说,顶多只够一个月了。许攸见曹操实话实说,便将自己对战局的分析和解决的方法合盘托出,一仗就打得袁绍再也翻不过身来。

曹操如此奸诈,有没有真实的一面?有。公元220年,征战了一生的曹操一病不起。这时他已六十六岁,按照“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说法,他也算活够了岁数。曹操是个豁达的人,对于生死一类的事看得很开,对自己的功过得失似乎也无所萦怀。他留下了一份写的断断续续的《遗令》(载《全三国文》卷三《魏武帝》),算是最后一个交代。然而,这个天才的杰出的政治家,却出人意外地不谈政治。对自己一生的功过得失也只说了一句话:我在军中执法,总的来说是对的(吾在军中执法是也)。至于发的小脾气,犯的大错误,不值得效法。余下的篇幅,就是一些琐事的安排。比如婢妾和艺伎们平时都很勤劳辛苦,我死了以后让他们住铜雀台,不要亏待他们(吾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著铜雀台,善待之)。余下的熏香分掉,不要用来祭祀,免得浪费。各房的女人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学着编丝带草鞋卖,等等,等等,颇有些絮絮叨叨、婆婆妈妈。

这就很让后世的一些人看不起。陆机是晋人,说得还算委婉。他在《吊魏武帝文》里文绉绉地说:“系情于外物,留念于闺房”,“惜内顾之缠绵,恨末年之微详”。苏东坡就不那么客气了。他说不管什么人,只有:“临难不退,谈笑就死”,才称得上是英雄。像曹操这样,临死之前,哭哭啼啼,“留恋妾妇,分香卖履”,算什么事呢?因此他撇了撇嘴说:“平生奸伪,死见其性”。(《孔北海赞》)意思也很明显:别看曹操平时人模狗样地,装得一副英雄豪杰气派,地地道道的一个奸雄,死到临头,还是露了马脚。

苏东坡是我喜欢的一位文学家,但对他老先生这番高论,却实在不敢苟同。曹操是病死的,不是拉到刑场上砍头,你要他如何“临难不惧”?曹操并没有呼天抢地哭哭闹闹地不肯去死,又怎么不英雄?能絮絮叨叨地安排这些后事,就是从容的表现。不错,和许多英雄人物临死前的慷慨陈词、豪言壮语相比,曹操这份《遗令》一点也不英雄,完全上不了台面,和普通老百姓没什么两样。但我以为这正是真实的曹操。他本来就是一个人,不是神。他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也不想做)什么超凡脱俗的“圣人”。而且,以他的身份地位,居然敢于把“凡夫俗子”的一面公开暴露出来,并不遮遮掩掩,装腔作势,正是曹操的过人之处和英雄本色:我就是一个俗人,你们又能怎么着?我就是想什么就说什么,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你们又能怎么样?因此我以为,曹操这份《遗令》,实在比那些充满了政治口号、写满了官腔套话的“遗嘱”,要真实得多,也可爱得多。反倒是了不起的苏东坡,多少露出了点庸人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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