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是想做皇帝的,他一直都在做皇帝梦。袁术的逻辑是这样的:一,大汉王朝已行将就木,姓刘的已日薄西山,必将由他人取而代之。二,最有资格取代刘氏的是姓袁的,因为老袁家“四世三公”,没有人可以相提并论。三,袁家人当中,最有资格的又是他袁术,因为他袁术是嫡出,袁绍则是庶出,哪有小老婆的儿子当皇帝的道理呢?不过,袁绍势力大,人缘好,也不可小看。所以,袁术一直把袁绍看作竞争对手,必欲除之而后快。
袁术的想法也不是一点根据都没有。他的手上有一块传国玉玺,是汉灵帝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太监张让等人作乱时丢失,后来被孙坚获得,又被袁术从孙坚夫人那里强行夺过来的。这事《后汉书袁术传》有记载。耗子腰里别了把枪,就起了打猫的心思。袁术有了这个宝贝,又误听了一些民间的谣言,他就觉得下一任的中国皇帝非他莫属。到了汉献帝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春,袁术终于按捺不住,正式称帝。
袁术的称帝遭到了一片反对。和他关系最好的孙策,在得知他称帝的打算时,就从江东来信表示反对,并与之绝交。袁术四处碰壁,又去找吕布,要和吕布结为儿女亲家,结果吕布把袁术派来的使节抓了起来,押送许县(当时曹操已迁都许县)。袁术勃然大怒,派兵去打吕布,又被吕布打得落花流水。这个时候的袁术,已经是众叛亲离,四面楚歌。
其实,称帝之前,袁术也是征求过意见的。早在汉献帝兴平二年(公元195年)冬,袁术就曾经召开会议,说我想“应天顺民”,诸位看怎么样?袁术的部下阎象马上说,当年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尚且臣服于殷。明公比不上周文王,汉帝也不是殷纣王,怎么可以取而代之?袁术不甘心,又去问张范。张范称病,由弟弟张承代答。张承说,能不能取天下,“在德不在众”。如果众望所归,天下拥戴,便是一介匹夫,也可成就王道霸业,意思是说,当不当得上皇帝,与是不是高干子弟没什么关系。可惜这些逆耳忠言,袁术全部当成了耳旁风。他实在是利令智昏。
于是曹操出手了。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的曹操已非同一般。一年前,他已经地将汉献帝迎奉到自己的根据地许县,可以“奉天子以令不臣”或者“挟天子以令诸侯”了。这样一个大汉王朝实际上的当家人,又是一贯主张国家统一,反对分裂的,那里容得袁术出来跳梁?自然要来收拾这个小丑,“乃自征之”。据《后汉书袁术传》,袁术闻讯,当时就吓了半死(术闻大骇),掉头就跑(即走渡淮),军粮也被他的“丞相”舒仲应全部分给了灾民。袁术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舒仲应说,反正我们是死路一条了,何不用我一个人的性命来换这么多老百姓的性命呢?袁术只好苦笑着说,阁下难道要独享这个好名声,不和我共享吗?看来,袁术自己也很清楚,自从他走了这步臭棋,已经成了过街的老鼠,很难在江湖上混下去了。
不过袁术也还是苦撑了两年。到了建安四年(公元199年)夏天,走投无路的袁术终于发现他这个皇帝再也做不下去了,便决定把那传国玉玺让给袁绍,好歹那也是袁家的人。这倒很对袁绍的心思,因为袁绍其实也是一个想当皇帝的。据《三国志袁绍传》正文及裴松之注引《典略》,建安元年(公元196年),袁绍打败公孙瓒于易京(今河北省雄县西北),“并其众”,势力大增。于是袁绍野心开始膨胀,不但对天子“贡御希慢”(供奉既少,又很无礼),而且私下里指使(私使)一个名叫耿苞的主簿向他报告,说是赤德已尽,黄天当立,应顺应天意。所谓“赤德”,就是指刘汉;所谓“黄天”,就是指袁氏。袁绍将耿苞的密报交给大家看,没想到舆论哗然,都说耿苞妖言惑众。袁绍没有办法,只好杀了耿苞“以自解”。但他人还在心不死,皇帝还是想当的。因此,当袁术决定“归帝号于绍”时,他心里是高兴的,《三国志》的说法是“阴然其计”。
可是,就连这个想法,袁术也不能如愿,因为曹操已派刘备在下邳(今江苏省睢宁县)截击,单等他来送死。袁术没有办法,只好又掉头回淮南。逃到离寿春(今安徽省寿县)八十里的江亭时,终于一病不起,呜呼哀哉,只当了三年半的皇帝,而且还是假的,没人承认。
据说袁术死得很惨。《三国志袁术传》裴松之注引《吴书》说,袁术死的时候,身边已没有粮食。询问厨房,回答说只有麦屑三十斛(音胡hu,十斗为一斛)。厨师将麦屑做好的端来,袁术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其时正当六月,烈日炎炎,酷暑难当。袁术想喝一口蜂蜜水,也不能够。袁术独自坐在**,叹息良久,突然惨叫一声说:我袁术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啊!喊完,倒伏床下,吐血一斗多死去。
袁术的死实在是罪有应得。当他求蜂蜜水而不可得的时候,不知他是否想过他当年的骄奢**逸和对人民群众的横征暴敛。《三国志》说,袁术起兵之时,就“奢**肆欲,征敛无度,百姓苦之”。《后汉书》也说他“不修法度,以钞掠为资,奢恣无厌”。称帝以后,更是“荒**滋甚,后宫数百皆服绮縠,馀梁肉而士卒冻馁,江淮间空尽,人民相食”。在他的治下,人民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江淮间相食殆尽”。他自己每天山珍海味,手下的士兵却一个个冻死饿死。这样的东西,不失败才是怪事!
当然,袁术的失败,并不完全是他个人的责任。袁术这个人,还是很有些优点的,也是很有些本事的。《后汉书》说他“少以侠气闻”,《三国志》说他“举孝廉,除郎中,历职内外”,董卓专政时当到后将军,岂能是草包?实际上,是皇帝的至尊地位和至高权利使他鬼迷心窍。他是皇权制度的牺牲品。
这样一说,事情就清楚得多。从政治的角度讲,袁术最蠢的地方,还是他在大家都想当皇帝,又都不敢挑头的时候,迫不及待地当了出头鸟。要知道,出头的椽子是要先烂的。尤其是在群雄割据、势力相当的情况下,谁挑这个头,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袁绍他们懂这个道理,因此尽管心里痒痒的,也只好忍住。曹操更是心里透亮。孙权劝他称帝,他一眼看穿孙权的鬼心眼,说这娃娃是想把我放在火上烤。袁术却不懂。他以为只要他一抢先,便占了上风,别人就不敢怎么样了。没想到皇帝的称号不是商标,抢先注册的结果只能是玩火自焚。
袁术死了,袁绍也得死。消灭袁绍的,也是曹操。其实袁术和袁绍兄弟的愚蠢,正在于他们始终没弄清楚谁才是自己真正的对手。于是,就在袁绍兄弟祸起萧墙争风吃醋的时候,曹操在他们眼皮底下悄然崛起,成为政坛上和战场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并一举打败了这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事实证明,他们两个一开始都没放在眼里的曹操,才是真正的政治高手,也才是公元208年赤壁之战前政治斗争中最大的赢家。因为曹操比他们更有政治头脑,知道应该怎样对待皇帝,知道应该怎样才能在这个重大问题上立于不败之地。
董卓废立,袁绍另立,袁术自立。那么曹操是怎么做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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