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袁绍倒是听进去了,可惜其他人反对。反对的人,据《献帝传》说是郭图,但《三国志》说郭图说赞成的,而且说主张“迎天子都邺”的正是郭图。这个我们也弄不清楚。反正那些人七嘴八舌说大汉王朝眼看就要完蛋了,咱们还去扶它,不是没事找事吗?现在大家都在问鼎中原。这个时候,先下手为强,先得手为王。如果把皇帝这宝贝弄到身边来,天天向他请示,事事向他汇报,实在麻烦。听他的吧,显得咱没分量(从之则权轻);不听他的吧,说起来又算是违命(违之则拒命),实在划不着(非计之善者也)。袁绍自己呢,一想到献帝是董卓拥立的(天子之立非绍意),心里就犯恶心,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袁绍一再犹豫,曹操就抢了先。这一回轮到袁绍大跌眼镜了:曹操迎奉献帝迁都许县后,不但没有损失什么,或受制于人,反倒捞到了不少实惠。他得到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关中地区的人民也纷纷归附(收河南地,关中皆附)。更重要的是,他捞到了一大笔政治资本,不但自己成了匡复汉室的英雄,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而且把所以的反对派都置于不仁不义的不利地位。从此,曹操不管是任命官吏、扩大地盘,还是讨伐异己、打击政敌,都可以用皇帝的名义,再不义也是正义的。对手呢?则很被动。他们要反对曹操,先得担反对皇帝的风险。即便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也远不如曹操直接用皇帝的名义下诏来得便当,来的理直气壮。比如后来袁绍要打曹操,沮授和崔琰便都说“天子在许”,攻打许“于义则违”。诸葛亮也说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曹操捷足先登,占了个大便宜。
袁绍则吃了个大亏。据《后汉书袁绍传》,曹操刚把天子迎到许县,就一本正经地以皇帝的名义给袁绍下了一道诏书,责备他“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没见他出师勤王,只见他不停地攻击别人。袁绍接诏,浑身气都不打一处来,却也只好忍气吞声上书为自己辩解一番。后悔之余,袁绍又想出一个补救办法。他以许都低湿、洛阳残破为由,要试图和曹操共享这张王牌。这可真是做梦娶媳妇,尽想好事。曹操肚子里好笑,毫不客气地予以拒绝。这时,袁绍的谋士田丰对他说,迁都的事既然办不成,那就赶紧打许县的主意(徙都之计,既不克从,宜早图许,奉迎天子),否则就来不及了。袁绍不听。
实际上,这事从一开始曹操就高了袁绍一头。高在哪里?高在格调,高在品位。要知道,沮授的建议(挟天子而令诸侯)是不可以和毛玠的建议(奉天子以令不臣)等量齐观的。道理上一集讲过:奉,是尊奉、维护;挟,是挟持,利用。“奉天子以令不臣”的目的是要实现国家统一,“挟天子而令诸侯”的目的是要实现个人野心。一个光明磊落,一个鬼鬼祟祟,岂能同日而语?毛玠说得对,“兵义者胜”。不义,气度上就差了一截。
退一万步说,就算曹操接受毛玠的建议迎奉天子,并非真心要把行将就木的汉室再扶起来,不过只是把皇帝当牌来打,策略上也比袁绍高明。因为皇帝不但可以当牌打,而且是张好牌。这张牌,好就好在它既虚又实。说它虚,是因为这时的皇帝,不要说“干纲独断”,就连人身自由都没有,完全听人摆布,有如提线木偶。所以,它是一张可以抓到手的牌。说它实,则是因为尽管谁都知道这皇帝是虚的,是个摆设,可又谁都不敢说他是虚的,可以不要,就像童话里谁也不敢说那皇帝没穿衣服一样。皇帝有个什么吩咐,有个什么号令,大家也都得装作服从的样子(事实上有些事还得照着做),不敢明目张胆唱反调。惟其如此,当时敌对的双方便都要宣称自己的行动得到了皇帝的授权。在朝的逼着皇帝下诏书,在野的则谎称有皇帝的密诏,这样他们的行动才师出有名,才有正义的性质。所以,皇帝又是一张有用的牌,而且是王牌。只要这张牌是王牌,你管他是哪儿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