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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一 心平气和说空城

当然,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令妇人守陴”是曹操出奇制胜的精心设计,还是他万般无奈的垂死挣扎?如果是前者,就是“空城计”;如果是后者,就不是。这里有一个细节不能忽视,就是“令妇人守陴”后面还有“悉兵拒之”四个字。也就是说,曹操这回是把所有的兵力都用上了。根据这个情节,很多人都不同意说曹操使用了“空城计”。

这种批评很有道理,但我也有我的疑问。第一,历史上并无曹操平时训练女兵的记载,这些临时拉来凑数的“妇人”应该没什么战斗力,这一点曹操难道不值道?第二,即便“悉兵拒之”,也远非曹操的全部兵力,这一点吕布难道不值得?第三,既然吕布怀疑曹操要打“伏击战”,那他第二天为什么还要来?

因此,我认为,以曹操之“多谲”,以及他对周边地形的熟悉,此举很可能是他的一次急中生智。他明明知道不足千人的“悉兵拒之”,即便加上“妇人守陴”也不顶用,却还是要这么做,就是想蒙吕布一把。因为吕布并不知道曹操的大部队下乡收麦子去了。他看见曹操这边上阵不足千人,连女人都用上了,必定起疑。起疑必定撤退。等到第二天再来时,大部队已经调回来埋伏在大堤之南的树林里了。那么,吕布第二天为什么要再来呢?因为他想明白了,曹操其实是负隅顽抗;或者不甘心,想看看曹操这边的“妇人守陴”和“悉兵拒之”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惜他晚了一步,而曹操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无疑,这里面有冒险,有侥幸,也不乏赌博的意思。也就是说,曹操当时的想法很可能是两手准备:先示弱,后拼命。如果能蒙住吕布,让他摸不着头脑,就诈他一下,反正第二天就能把部队调回来。实在不能蒙混过关,那就拼个鱼死网破。所谓“悉兵拒之”,我以为当作如是解。

其实,但凡使用“空城计”者,谁不是两手准备?谁又能万无一失?魏禧《日录》就说,诸葛亮也就是遇到了司马懿,“若遇今日山贼,直入城门,捉将孔明去矣”。由此可见,曹操此举,和晋人郭冲的《条亮五事》以及《三国演义》中诸葛亮的“空城计”,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诸葛亮计成,是对方知道他一生谨慎,因此断定他城中不空。曹操侥幸,则是对方认为他一生奸诈,因此断定他城外有伏。疑其“城中不空”,所以认为“凭栏操琴”是引我上当。疑其“城外有伏”,所以认为“妇人守陴”是诱我深入。细节虽然不同,但事不同而理同,因此不妨都名之曰“空城计”。

可惜诸葛亮那件事并未发生,而且于理不合。第一,司马懿不敢进攻,无非是害怕城中有埋伏。那么,派一队侦察兵进去看看,行不行?第二,司马懿“果见孔明坐于城楼之上,笑容可掬”,距离应该不算太远,那么,派一个神箭手把诸葛亮射下城楼,来他个“擒贼先擒王”,行不行?第三,按照郭冲的说法,当时司马懿的军队有二十万人,诸葛亮只有一万人;按照《三国演义》的说法,当时司马懿的军队有十五万人,诸葛亮只有二千五百人。总之是敌众我寡。那么,围他三天,围而不打,行不行?何至于掉头就走呢?所以裴松之作注时,就断定郭冲所言不实。裴松之说:“就如冲言,宣帝(司马懿)既举二十万众,已知亮兵少力弱,若疑其有伏兵,正可设防持重,何至便走乎?”

但是,在诸葛亮那里并不可能的事,为什么在曹操这里就可能呢?因为情况不同。第一,当时吕布手上只有一万多人,并不像司马懿那样有一二十万,围而不打大约不行。第二,此处地形确实是打埋伏的好地方,吕布不能不疑。第三,吕布既然不可能打马向前,“辕门射戟”的手段也就使不上。再说曹操也没在城楼上,射谁呢?“令轻兵挑战”的事吕布倒是做了,可惜是在第二天。这时,曹操已经当真设了埋伏,派兵侦察又有什么用?当然,你可以不同意曹操这件事是“空城计”,因为曹操的“令妇人守陴”也可能并非计谋。但不管怎么说,我的说法毕竟于理不悖,于史有据。按照科学研究的惯例,至少可以作为“假说”提出,怎么就是“信口开河”、“破绽百出”呢?

至于“空城计”究竟是谁发明的,当然可以讨论。包括曹操这一招算不算,历史上有没有“空城计”,都可以讨论。事实上,对于这个问题,历来就有不同看法。将曹操此例算作空城计,这话早就有人说过,不是我的“发现”。将文聘此例算作空城计,这话也早有人说过,并不“新鲜”。还有人说最早的“空城计”,发生在公元前666年。这都算一种说法吧!我们不能因为别人和自己观点不同,就乱扣帽子。钱锺书先生的《管锥篇》,就只列举了《南齐书?高祖纪》、《旧唐书?良吏传》和《北狄传》的三个例子,也不提文聘和赵云的那两例。按照网友“红茶杨威利”的逻辑,是不是也要算作“一知半解”呢?

其实提不提文聘那一例,各人有各人的原因。我不提,是因为它发生在曹操战吕布一事之后。钱先生不提,则可能是先生对“空城计”的概念有严格界定。考《管锥篇》所举三例,一则曰“偃兵开城门”,二则曰“开城门延贼”,三则曰“开门以待之”,都有“开门”这个环节。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钱先生的标准。如果是,那么,我说的那一例不算,“红茶”先生的那一例也不好算数的呐!至于周振鹤先生断言历史上不曾有过“空城计”,他的标准是什么,我就不晓得了。但可以肯定,周先生作为复旦大学历史系的资深教授,是决不会“更加无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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