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曹操杀孔融,刘备杀张裕,诸葛亮杀彭羕,倒不完全出于他们的个人好恶,更重要的还是政治需要。自从董卓把天下搞得大乱,几乎所有有志之士和有识之士,都在思考秩序的重建问题。分歧仅仅在于如何重建。袁绍要让世家大族牵着,走东汉的老路;曹操却要有所改革,反过来牵着世家大族走。在这个问题上,诸葛亮与袁绍相反,与曹操相似,也是不走东汉老路。所谓“东汉老路”,无非是继续让世家大族“垄断仕途,控制舆论,成为豪强”。但是我们看诸葛亮的做法,何曾有一点这种意思?他坚持汉初的“察举制”,就是不让士族垄断仕途;他杀彭羕,废来敏,废廖立,就是不让士族控制舆论。至于豪强,诸葛亮的政策是两个字:抑制。
其实诸葛亮和曹操一样,既是新秩序的建设者,又是旧制度的改革者。范文澜先生《中国通史》说,曹操在北方,诸葛亮在蜀国,都“革去了一些东汉的恶政”。
曹操这个人,是有理想无蓝图。诸葛亮则不同,他是既有理想又有蓝图。由此可见,诸葛亮执行的,实际上是一条“没有曹操的曹操路线”,或者“反对曹操的曹操路线”。而且,诸葛亮走得还更远。曹操这个人,是有理想无蓝图。他只知道不能再走东汉的老路,却不知道新路该怎么走。对于自己要走的新路,也不是坚信不移或者心中有数,常常会犯错误或者打退堂鼓。他杀边让,屠徐州,向世家大族示威,结果把自己永远钉在耻辱柱上。他战袁绍,征乌桓,意志还不如荀彧、郭嘉坚定,堪称险胜。他那个最重要的政策——唯才是举,也迟至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才提出。这时已是赤壁之战以后,曹操本人也五十六岁了。可见曹操不断试错,然后纠错,然后再错。他的“法家寒族路线”,其实是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
诸葛亮则不同,他是既有理想又有蓝图。我们看诸葛亮的治蜀,是那样的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可见心中有数。也就是说,他有着明确的建国方略和执政理念,他是要在总结两汉政治得失的基础上,建立一种新的国家制度。这个新的制度,从诸葛亮的实践看,我认为可以概括为八个字:虚君实相,依法治国。后者是曹操也做的,但诸葛亮做得更好。曹操的法治仍不免人治色彩,诸葛亮就更纯粹,也更公平。曹操的政府仍不免贪腐,诸葛亮那边就廉洁得多。这其实也是“条件和局势”所使然。曹操被士族和名士包围,对他们又有所借重,不能不多少作些让步。曹魏在中原,在中央,士族云集,是大局面;蜀汉在益州,在地方,名士不多,是小局面。所以同样一件事,在曹魏会引起轩然大波,在蜀汉就只有些微波澜。比如诸葛亮杀彭羕,就远没有曹操杀孔融的影响大,甚至鲜为人知。
依法治国是曹操也做的,虚君实相则可能只是诸葛亮的政治理想。从实际情况看,曹操为相与诸葛亮为相都是大权独揽,皇帝形同虚设。汉献帝固然是傀儡,刘阿斗又何尝有权?诸葛亮就连职务也和曹操一模一样,即都是开府的丞相。但是,曹操后来还封了魏公,建了魏国,称了魏王,曹丕还夺了帝位。所有这些事,诸葛亮都没有做。这就大不一样。曹操的“虚君实相”,其实是为了自己“篡位夺权”,诸葛亮就不是。因为他既没有封什么公,建什么国,称什么王,去世以后也没有把相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诸葛亮的“虚君实相”,可以肯定是出以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