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董卓进来了,而且是士族(袁绍)请进来的。这就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如果董卓是士族,或者是士族能够接受的人,历史也许就会从此改写。然而,尽管董卓也想依靠士族重建帝国新秩序,无奈士族并不愿意与他合作,他也不知道怎样与士族合作。他那不守礼仪不遵法度的专横跋扈和胡作非为,使他被士族界定为“全国共诛之,天下共讨之”的“人民公敌”。朝官以王允为首,策划暗杀;外官以袁绍为首,起兵讨伐。朝野一片混乱。
这下子,原本就动荡不安的帝国变得更加动荡,门阀的天下变成了军阀的天下。一方面,朝廷派到各地的州牧、刺史、太守纷纷拥兵自重,各行其是,割据一方;另方面,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也放下了笔杆子和锄把子,纷纷招兵买马,拉帮结派,占山为王。他们名为讨董卓,实为抢地盘。董卓,这个并不想当军阀的军阀,让很多人成为了军阀。
经过多年努力,曹操也变成了军阀,但他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军阀。
历史既然进入了军阀的时代,那么,能够收拾局面的也就只有军阀,门阀是不行的。什么是门阀?世代显贵的家族。什么是军阀?拥兵自重的集团。世代显贵,或者拥兵自重,对社会就有特殊的支配地位和力量,因此都叫“阀”。但门阀为阀,靠的是门第声望;军阀为阀,靠的是武装力量。门第声望是斗不过武装力量的,所以门阀也斗不过军阀。门阀遇到军阀,那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除非他同时是军阀。
士族并非没有做过这方面努力。袁绍和袁术,就是“门阀兼军阀”。刘表和刘焉,则是“宗室兼军阀”。他们确实也曾风光一时。尤其是袁绍,他成为讨董联盟盟主,也说明士族阶级把宝押在了他身上。然而怎么样呢?都失败了。为什么会失败呢?因为曹操冒出来了。曹操不是士族,他出身于士族最憎恶和蔑视的宦官家庭。曹操也原本不是军阀,他逃出洛阳时无兵无将无官职。后来在陈留“散家财,合义兵”,实力也有限。所以,关东联军这个“集团公司”,就不把他算作“股东”。曹操也知道没有资本,便甘当联军的马前卒。然而关东诸侯的自私自利、鼠目寸光、畏缩不前,让他大失所望。曹操终于明白,世家大族徒有虚名,门阀也斗不过军阀。他决定先把自己变成军阀,然后再来收拾山河。
实际上,让士族没戏的人正是曹操。经过多年努力,曹操也变成了军阀,但他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军阀。当时许多军阀只想割据一方当土皇帝,曹操却想统一天下。这是第一点。第二,他对于统一后的中国还有理想。他的理想,是要建立一个“非士族政权”。这就与袁绍不同。袁绍也是要重建秩序,不过他要建立的,是代表士族地主阶级利益的旧秩序。这就是董卓、袁绍、曹操的区别。董卓是旧秩序的破坏者,袁绍是旧秩序的维护者,曹操是新秩序的建设者。董卓是只搞破坏,不搞建设,所以曹操和袁绍要联合起来反对董卓,并致力于重建被破坏的秩序。但是,秩序应该怎样重建,曹操和袁绍立场不同,观点不同,路线不同,所以他们要分道扬镳,甚至决一死战。曹操的作为,遭到了士族阶级的强烈反对。这种反对,集中表现在两次战争,即兖州之战和官渡之战。兖州之战就是汉献帝兴平元年(公元194年)的夏天,张邈和陈宫趁曹操征徐州之机突然反叛,联合吕布夺取曹操的根据地。如不是荀彧和程昱、夏侯敦守住鄄城、范县、东阿,曹操就会变成丧家之犬。张邈和陈宫是曹操的老朋友,为什么要反叛呢?就因为此前曹操杀了兖州名士边让,引起士族和名士的公愤。曹操杀边让,原本是要向士族示威,结果反倒差一点死无葬身之地。士族,哪那么容易反对!
但是曹操并没有被士族打压下去,袁绍的力量也越来越强。于是就有了官渡之战。如果说兖州之战是世家大族对曹操的突然袭击,那么,官渡之战就是两个阶级两条路线的大决战。袁绍胜,天下就是士族和儒家的;曹操胜,政权就将由寒族和法家来建立了。所以,官渡之战确实是决定当时中国命运和前途的战争。
这一仗打得惊险之极。当时,不但士族地主阶级把赌注押在袁绍身上,就连一些不是士族的人,也都看好袁绍,不看好曹操。董承政变,刘备叛逃,豫州多处骚乱,徐州郡县降袁,刘表暗中策反,孙策图谋偷袭,名士领袖孔融则在许都风言风语大放厥词,散布袁绍不可战胜的言论,曹操差不多就是四面楚歌。如不是荀彧等人坚决支持,他未必顶得住。
然而曹操胜利了,袁绍失败了。这下子,历史的日程表就被彻底打乱。董卓杀进来的时候,士族地主阶级虽然遭到重创,但他们还可以寄希望于袁绍这个“士族兼军阀”。袁绍一败,这一线希望也就化为乌有。袁氏是士族中顶尖级的望族,尚且不能成功,别人又能怎么样呢?看来,在这个军阀的时代,士族出身的人是没戏了,哪怕他同时把自己变成军阀。能够叱咤风云的,只能是非士族出身的人,比如刘备和孙权。
刘备和孙权都不是士族,也都是军阀,这是与曹操相同的地方。不同的是,他们的政权都建立在南方。而且,也正因为他们在南方,这才能够与曹魏形成鼎足之势。所以,曹操战胜袁绍,是寒族战胜士族;孙刘对抗曹操,则是南方对抗北方。那么,南方为什么能够对抗北方?在这种对抗的背后,又有什么玄妙之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