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谁的箭
提丰剧痛不已,那股疼痛与他刚才承受的所有攻击都不同……不是灼烧,不是切割,不是雷霆的麻痹,而是一种从肉体到灵魂同时被冻结的、陌生的寒冷。然而又听到怀中妻子的惨叫,连忙往她看去,只见她面容苍白,那头曾经美艳而邪异的人脸正在迅速失去血色,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缓缓失焦。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是对谁的苦笑……也许是给提丰最后的注解,也许是对自己这一生从生到死都在为丈夫挡灾的总结。在阵阵惨叫声中,她的眼睛最后合上了。厄喀德娜,万妖之母,提丰的妻子与姐妹,就这样在他的怀中失去了性命。她临死前用左手紧紧抓住提丰手臂上的鳞片,抓得鳞片迸裂都不肯松开。
提丰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陪伴了他无数个深渊岁月的女人……她和他一起被母亲厌恶,一起在火山底部被岩浆烫伤又在烫伤中互相舔舐,一起繁衍出一个庞大的怪物王国。她的蛇尾还缠在他的腰间,她的手指还抓着他的鳞片,她的眼睛闭上了。他用那只最温柔的手掌捧住她的后脑,她的脖子软软地垂在他的掌心里,再也不会绷紧。
他怒吼一声,声音震天动地,悲怆莫名。那吼声不是狂暴的怒吼,不是战吼,是一个失去了另一半的怪物在茫茫天地之间发出的、没有任何人能回应的哀嚎。声音过处,奥林匹斯山上残余的妖兽纷纷伏地,他的子嗣似乎也有了感觉,同时停下了攻击,心中染上了一种莫名的悲伤。九头蛇海德拉的九条蛇颈同时低头,百首巨龙拉顿的一百张嘴停止了喷火,尼米亚猛狮垂下了一直高昂的鬃毛,连最为冷漠的斯芬克斯也将头埋进了翅膀里。
怒叫之后,提丰往肋下一拔,手掌中多了一根黝黑的长箭。箭杆上布满了紫色的奇怪花纹,那些花纹不是雕刻也不是绘制,而是从箭杆本身的材质中天然生成的纹路……那不是这片天地的造物。他握紧箭杆时紫色的花纹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光,光很冷,像是从另一个古老世界里漏过来的寒芒。箭尖和箭杆上面,满是他们夫妻的鲜血……墨绿色的妖血和黑色的妖血混在一起,顺着箭杆往下淌,滴落在地上将石板灼得嘶嘶作响。他拿着长箭,不断吼叫,往四周看去,特别是长箭射来的方向,却找不到射箭之人。他的六只眼睛同时喷出地心火焰,扫过每一座山头每一个云层每一个可能藏身的方向……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这是,一根长箭?”波塞冬拄着三叉戟,气喘吁吁地望着提丰手中那根还在滴血的箭矢,满脸不可置信。他们八位主神围攻都伤不到提丰的根本,一支箭就把他逼成了这样。
“谁射的箭?”宙斯握着雷电长矛的手仍保持着攻击的姿势,但长矛上跳跃的雷光已经不由自主地熄灭了一半。他的目光从箭矢移向它射来的方向……那是海的方向,更远更辽阔的某个地方。他搜遍了自己的记忆库,想不出任何一位自己知晓的神灵能射出这样一箭。
“不管是谁,我们应该感谢她。”赫斯提亚将她一直燃烧不灭的火焰长枪插进身侧的石缝中,银发上沾着被提丰扫起的沙尘,那双一向淡漠如冰雪的眼眸望着那支箭飞来的方向,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于敬畏的神色。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一箭不是提坦神射的,不是独眼巨人射的,不是任何她熟悉的神系射的。而她或许认识这个射箭的人。她的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