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量》
1958年的盛夏,一位62岁的日本老人在他位于美国纽约的寓所里举棋不定。他想写一本回忆录,以记述许多年前的那场战争中,一些胸怀大志却又犯下众多过错的人的悲剧性经历。可是等到提笔时他才发现,记忆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故事却是在他那样的年纪里一口气难以说完的。
老人名叫伊藤骏,20年前曾经生活在中国的上海。因为热衷于当时日本国内所谓的“和平运动”,他成了有名的特务机构——上海梅机关的一名负责人,并且深受机关长影佐祯昭的赏识。
伊藤骏后来完成了那本名为《黄浦江川流不息》的回忆录,原因是他最终放弃了一部分宏伟又细致的计划,比如说忍痛删掉一些同样令他记忆犹新的章节。而这其中的事件,据说就围绕着一个名叫唐山海的中国男子而展开。
关于这段未能面世的故事构成,如果要换一个角度,用另外的一种方式来叙述,大体上是这样的:民国二十八年的十一月,伴随着一场冷雨,少年丽春眼里的上海一脚踩进了秋天。唐山海带人前往威尼斯赌馆的那天,是在一个平常的黄昏。丽春记得,四马路上最早的一批梧桐落叶躺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
一路盯着那些离开枝头的叶片,刘快手想起的却是他写给女儿毛毛的一页页信纸。刘快手的老家门口也有这样一排相似的梧桐,他想,遥远的淮安这时也已经是秋天了。
唐山海就是在五天前的那场冷雨里接到了重庆的密信,军统局的上海区重整计划里,他将会是主要的负责人。事实上,在过去的日脚里,唐山海基本是在孤军作战。虽然他们已经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宪兵队头目及各色汉奸送进了坟墓,并且有几家电台和报馆称他们为重庆方面的大唐行动队,但唐山海甚至并不知情,军统局其实早就重组了上海区。而就在三四个月前,在那个盛行着啤酒和冰激凌的夏日里,极司菲尔路76号的人员是在街头如同遇见一个多年未见的故友那样,拍拍军统上海区区长黄天木的肩膀,看上去十分友好地将他从人群里给带走了。随之,上海区被丁默邨的特工总部整个摧毁。
这些久远的往事对唐山海来说却是很新鲜,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此前似乎是生活在上海的一节下水道里。那些水泥与方砖让他与世隔绝,听不见也看不着。他甚至想,那么长的时间里,戴老板或许是将他当作了一捆泛黄的旧报纸,很随意地扔在了一个发霉的角落里,并且将他深深遗忘了。
但就在那封密信里,戴老板却说,是到了启用你这枚冷棋的时候了。
唐山海对着那封密信看了无数次,转动几圈僵硬的脖子时,他就听见那些松动的筋骨发出一场愉悦的声响。再次抬头后,他看见的是秋风渡石库门那扇爬满了爬山虎的老虎窗外,雨已经停了,似乎正是那些上海文人所说的秋高气爽以及云淡风轻。
丽春记得,大唐行动队那时已经有了一些新的人手,比如说家住杭州拱宸桥的许仙和从来不吃大蒜的杨忌食,再比如说后来加入的陈塞外以及陆大安等。而每隔一段日脚,可爱的陆大安就要将头皮刨得精光。他站在苏州河畔的月色下时,就像是头顶了一碗刚刚舀起的河水。所以丽春在中秋节那天叫了他一声方丈,他说如果我哥剃刀金还在的话,就轮不到我朱丽春给你刮头皮了。我哥他闭着眼睛也能给金家衖地里的所有冬瓜剃毛。
可是,陆大安却是有家室的。为此,唐山海曾经同他商量过一次,让他叫女人冯真真早点回去余杭的塘栖镇老家。但陆大安却抓着光溜溜的头皮说,你没觉得有她在我会更有劲吗?唐山海低头想了想,又把那些可能会扫兴的话给咽了回去。

